本文文字來源：《環(huán)球人物》第48期2008年2月（下）

原標題：胡耀邦子女說父親

記者對話胡耀邦小兒子胡德華

與中南海僅一墻之隔的西華門，住著許多中共領(lǐng)導人。推開一扇綠色的大鐵門，在警衛(wèi)員的帶領(lǐng)下，沿著高高的圍墻沒走多遠，就到了胡家。

這是一個典型的北京老四合院。胡耀邦逝世后，小兒子胡德華一家便陪伴母親居住在此。會客廳保持著十幾年前的原貌，胡耀邦的遺像掛在最顯眼的位置，四周鮮花環(huán)繞。這里更像是一個胡耀邦的小型紀念館，他生前的書籍、照片、獎章全部陳列在此。伴著滿屋的花香，胡德華與記者面對面坐了下來。

胡耀邦和女兒李恒（滿妹）在一起(資料圖)

胡耀邦小女兒滿妹一向低調(diào)

“其實我挺普通的，父親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胡德華很謙虛地說。

他的妹妹滿妹也很低調(diào)。2005年11月18日，中共中央在人民大會堂舉行座談會，紀念胡耀邦同志誕辰90周年。之后不久，胡耀邦的小女兒滿妹出版?zhèn)饔洝端寄钜廊粺o盡回憶父親胡耀邦》，胡家子女才第一次進入公眾的視線。滿妹當時幾乎不接受任何媒體訪問。“我一向都特別低調(diào)，千萬別把我當名人?！敝钡?008年新年之際，記者才有幸見到了胡耀邦三子。

胡耀邦長子胡德平（資料圖）

胡耀邦三子一女從小就“自力更生”

翻看胡家子女的履歷：長子胡德平，中央統(tǒng)戰(zhàn)部副部長，全國工商聯(lián)副主席；次子劉湖，華潤集團常務董事，副總經(jīng)理；三子胡德華，上世紀90年代從中科院軟件中心下海，投資項目囊括科技開發(fā)、植樹造林、填海造地；小女李恒（滿妹），中華醫(yī)學會副秘書長，某外企高管。他們個個都算功成名就。

談起父母與兄妹們的關(guān)系，胡德華說得最多的一句話竟是“他們才不管呢！”這是胡耀邦夫婦對待子女的一貫態(tài)度。正因如此，胡家子女從小就在“自力更生中長大”。

胡耀邦三兒子胡德華

胡德華：“稀里糊涂”長大母親不記得自己出生地

“我多次詢問母親我的出生地，她的回答竟然是‘記不得了’。”胡德華總是覺得遺憾。

1948年11月，任兵團政治部主任的胡耀邦，和徐向前等人正在太原戰(zhàn)役的前線，當時正是戰(zhàn)役打得最艱苦、最激烈的階段。而在后方石家莊的胡耀邦夫人李昭，即將臨產(chǎn)。就在此時，石家莊遭到敵方偷襲，身懷六甲的李昭在警衛(wèi)員的保護下，迅速轉(zhuǎn)移?！澳赣H只記得被拉上一輛運煤車，跑了大概一兩天，途中生下我?！焙氯A最后自己推算，他應該出生在河北井陘，“韓信背水一戰(zhàn)、大破趙王的地方”。

由于家里已接連生下兩個男孩，父母都望女欲穿，以至于他出生后，父親直接從前線傳話：“既然又是個男娃，也沒什么好回去看的?！痹诟赣H的失望中，胡德華默默地來到人間。不僅沒有出生地，他還和其他兄妹一樣，一直沒有大名。

年輕時的胡耀邦和夫人李昭（資料圖）

胡德華：父母都是“工作狂”孩子生下來就不管了

“如果要按現(xiàn)在的說法，我父母就是典型的‘工作狂’，孩子生下來就不管了，能活就活?！焙氯A和兄妹們都是被外婆拉扯大的。在他的記憶中，自己的前兩個名字都不好聽。第一個叫“胡利利”，和狐貍諧音。對此他一直不解，再三追問父母，才得到兩個答案：一是因為父親姓胡，母親姓李；二是他出生后不久打了勝仗，勝利了。雖然兩者都經(jīng)不起推敲，但胡利利就這樣稀里糊涂地被街坊四鄰叫大了。

胡耀邦家庭照（資料圖）

胡德華揭秘自己名字由來

1950年春，川北地區(qū)獲得解放，參加完“成都會戰(zhàn)”的胡耀邦，被黨中央任命為中共川北區(qū)委書記。于是，胡耀邦拖家?guī)Э诘搅怂拇??！澳菚r候我們家算是聚齊了，連爺爺奶奶都去了?！?/p>

在這個全家團圓的時刻，胡耀邦的父親看著一群都是小名沒有“大號”的孫子，鄭重地拿出家譜?！盃敔斝迹野质恰州?，我們是‘德’字輩。家中‘德’字輩出生的男孩，以后按長幼分別叫平、安、發(fā)、財?！庇谑?，胡耀邦的長子名為德平，輪到胡利利，就是德發(fā)了。之后在北京上幼兒園，由于德發(fā)的“發(fā)”繁體字太難寫，幼兒園老師自行將其改為胡德華。至于當時孩子名字叫什么，是否妥當，胡耀邦夫婦完全無暇顧及，聽之任之。

胡耀邦女兒滿妹（李恒）（資料圖）

妹妹李恒備受寵愛隨母姓

1952年，胡耀邦夫婦終于在四川南充迎來小女兒的誕生?！凹依锶颂馗吲d，外婆說孫兒、孫女都有了，滿足了，就給小妹起名滿妹?！痹诤氯A看來，家中這個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兒，備受寵愛。滿妹直到參軍時才起名李恒，隨母親的姓。

同年，胡耀邦調(diào)任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中央書記。第二年，已經(jīng)4歲的胡德華說著一口四川方言跟隨母親來到北京。在胡德華的記憶中，父母為他選擇幼兒園、小學、中學的標準，只是一條全托，能住校。而在滿妹的回憶錄中，她也這樣寫道：

“小時候，父親對于我來說，雖然并不陌生，卻也不太熟悉，至少不感到親切。坦白地說，在我內(nèi)心深處，還多少有點害怕，害怕這個從來沒有跟我玩過的爸爸。母親是共產(chǎn)黨培養(yǎng)起來的典型干部，一向只顧工作不顧家。1952年她隨父親來京不久，便加入北京的棉紡行業(yè)，從此以廠為家。工人們反映說：‘一天三班倒，班班見領(lǐng)導?！谖矣洃浿?，母親只抱過我一次，可當我好奇地伸出手去摸她那亮晶晶的眼鏡時，她‘啪’地給了我一巴掌，我嚇得大哭起來。外婆急忙從她懷里把我奪過去，埋怨道：‘從來也沒抱過孩子，就抱這么一回，怎么還打她！’母親說：‘她要是把眼鏡弄碎了，我明天怎么工作！’”

胡德華一家與父親胡耀邦（資料圖）

四個孩子三個姓氏？

胡德華常聽外婆講，父親生來好動，雖然個頭矮小，卻喜歡體育，常和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同學同場競技?！俺讼矏垠w育，父親還喜歡演說。有意思的是，他從小有些口吃，爺爺曾叫他‘九結(jié)巴’?！?/p>

調(diào)皮的小德華兒時也是個結(jié)巴，直到上大學才慢慢糾正過來?！按笕丝傉f‘哎呀，你就是學你爸’。父親開會的時候‘啊，那個那個’，我也跟著‘啊，那個那個’……最后他生氣了轟我走，我就跟他做個鬼臉跑了。那會兒我爸和王震見面，人家都管他叫結(jié)巴子?！焙氯A在父親身邊，總是非常隨性，他說家中“母親很厲害，而父親從不發(fā)火”。奇怪的是，隨著胡德華長大，胡耀邦的口吃也漸漸矯正了。

胡德華一家與父親胡耀邦（資料圖）

四個孩子三個姓氏？

胡德華常聽外婆講，父親生來好動，雖然個頭矮小，卻喜歡體育，常和比自己高出一頭的同學同場競技?！俺讼矏垠w育，父親還喜歡演說。有意思的是，他從小有些口吃，爺爺曾叫他‘九結(jié)巴’。”

調(diào)皮的小德華兒時也是個結(jié)巴，直到上大學才慢慢糾正過來。“大人總說‘哎呀，你就是學你爸’。父親開會的時候‘啊，那個那個’，我也跟著‘啊，那個那個’……最后他生氣了轟我走，我就跟他做個鬼臉跑了。那會兒我爸和王震見面，人家都管他叫結(jié)巴子?！焙氯A在父親身邊，總是非常隨性，他說家中“母親很厲害，而父親從不發(fā)火”。奇怪的是，隨著胡德華長大，胡耀邦的口吃也漸漸矯正了。

胡耀邦生活照

胡德華：“我們比父親差遠了”

談起子女對父親的繼承，胡德華坦言“我們差遠了”?！罢l也比不了父親，父親做人的骨氣和實事求是的態(tài)度，無人能及?！比绻f有聯(lián)系的，就是胡家人的共同情趣讀書。

“其實父親文化程度并不高，14歲就參加革命，但是他博覽群書，不論戰(zhàn)爭年代還是和平時期，不論在馬背上還是帳篷里，父親只要有點滴空閑時間，總是孜孜不倦地讀書。他記憶力驚人，對一些佳作警句背誦如流。如司馬遷的《報任安書》，他誦讀幾遍，便能全文背下來?！?/p>

胡德華列舉了許多父親看過的書目，算起來總共有5000萬字?！案赣H說每天堅持讀1萬字書，14年就可以成為學者。鄧小平派他到中科院工作，那些大科學家特別敬佩父親。”

胡耀邦生活照

胡德華為何決定“下?！睆纳?？

1973年，胡德華考入重慶通信學院，畢業(yè)后被分配到南京通信學院教書。他在南京一呆就是10年。1986年，胡德華進入中科院軟件研究中心工作。他說自己的夢想一直是要科學救國?！耙郧坝X得能當個科學家才是對國家貢獻最大的?！钡髞恚氯A卻改變了想法。特別是父親去世后，他在領(lǐng)導的鼓勵下決定下海。這個想法引起了家人的一致反對：“我大哥說：‘你搞科學技術(shù)的，哪能做買賣？！’我就不服氣，我說當時那么多農(nóng)民企業(yè)家，我上過大學的，怎么不成？我一定要爭這口氣?！?/p>

胡耀邦生活照（資料圖）

胡德華：父親鐵面無私?jīng)]能沾半點光

胡耀邦的子女對父親都充滿了敬畏。事隔這么多年，胡德華每每回憶起父親批評自己的情形，心里還是有些慌亂，對于父親的鐵面無私，胡德華至今還十分感慨。

“就連父親最疼愛的小妹，也沒能沾父親半點光?！?968年滿妹被分配到北京市造紙總廠一分廠的維修車間當車工。一年之后，看到大家陸續(xù)都去參軍了，而父親不聞不問。她自作主張，找到了父親在晉察冀野戰(zhàn)軍三縱隊時的搭檔──時任北京軍區(qū)司令員的鄭維山。她托警衛(wèi)員帶話：“我是胡耀邦的女兒，想請鄭司令員幫我去當兵?！?/p>

胡耀邦生活照（資料圖）

作為胡耀邦的女兒，能當上兵，滿妹深感不易。她甚至在回憶錄中寫道：“我根本不在乎兵種如何、部隊駐在何地，樂不可支地來到當時全軍最大的柏各莊農(nóng)場，在師醫(yī)院當了名衛(wèi)生兵。”幾年兵當下來，滿妹卻發(fā)現(xiàn)身邊的戰(zhàn)友，一個接一個地被推薦上了大學?？鄲炛翗O的她，給父親寫了信，希望父親能托托關(guān)系，讓她也有個上大學的機會。

胡耀邦生活照（資料圖）

胡耀邦很快回信了：“你原先分配在工廠，后來當兵我是不知道的，內(nèi)心也是不贊成的，因為是走的后門?，F(xiàn)在又提出想上大學，我認為你應該靠自己的能力，既要注重學習書本知識，又要到社會實踐中去學習。我們家的人不應該走后門，而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實現(xiàn)自己的愿望和理想……”那時，滿妹完全不能理解父親的思想，懊惱、委屈一齊涌來，她把信撕得粉碎?！按蚰且院?，她再也沒有指望能沾父親的半點光?！焙氯A說，小妹每每回憶起當年撕信的情景，總是滿心愧疚。

1956年，胡耀邦夫婦與兒女們合影（資料圖）

如今，一切都已成為過往。談話間，胡德平的女兒走了進來，溫文爾雅，彬彬有禮。胡德華掩飾不住驕傲：“大哥家有兩個孩子，這個是英國劍橋畢業(yè)的，另一個畢業(yè)于美國耶魯，大女兒已經(jīng)成家立業(yè)。我的女兒在復旦大學畢業(yè)后，如今在澳大利亞一個投資公司工作。我們家也算是四世同堂了，很幸福了?！?/p>

經(jīng)歷了大起大落的胡家子女，最終歸于平靜安寧之中。談話中，胡德華笑聲爽朗，談起往事繪聲繪色，這也是如今胡家子女真實生活的寫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