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王天淇

凸為榫，凹為卯，榫卯相合，撐起了巍峨的古建，連成了精美的家具……

劉更生癡迷這榫卯，已半個世紀。

劉更生生來就與木工有緣。他出生在魯班胡同，父親是名老木匠?！拔衣犞Q、鑿、斧、鋸、刨、銼聲兒長大，沒事兒就鼓搗我爸干活兒剩下的邊角料?！眲⒏f，他打小就認為自己也要當木匠，“我就沒想過干別的！”

龍順成，清光緒年間開業(yè)，是硬木家具“京作”的代表。劉更生的父親，是龍順成的老師傅。劉更生18歲那年，父親退休，他子承父業(yè)，進了龍順成，當上了學徒。

瞅著一車間的叔叔、伯伯，劉更生壓力挺大，他一點兒也不敢放松，“生怕干不好給我爸丟人！”

勤奮好學，小心謹慎，可還是闖禍了。

當時，劉更生剛跟著師父學榫卯結(jié)構(gòu)中的“開榫”和“打眼兒”。

師父“開榫”開得快，幾下就鋸得了，劉更生覺得這活兒沒什么，“咱有的是力氣，師父怎么鋸，咱就怎么鋸?！?/p>

劉更生邁開弓步，拉開胳膊，“唰啦唰啦”沒兩下，就聽見“吧嗒”一聲，榫頭折了，掉在地上。劉更生還沒反應過來，后腦勺就重重挨了一巴掌。師父暴怒，大吼，“你倒是看著點兒鋸啊，好好的東西全叫你糟踐了！”

師父嘬著腮幫子對著木頭發(fā)愁，劉更生的后腦勺一陣陣火辣辣的疼，“原來，當木匠，光有力氣，還差得遠?！眲⒏蛋点T上了勁，“我一定要把手藝學精！”

自此，每天上班，劉更生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老師傅們干活兒，看手藝，學姿勢；下班后，別人回家，他自個加練……

漸漸地，劉更生摸到了榫卯的“脾氣”。

比如怎么保證榫頭不折？“得會聽。”劉更生說，快鋸到位的時候，鋸木頭的聲音會變得更脆一點兒，“這時候手上就得小心了”；

“打眼兒”怎么才能讓木頭不裂？“姿勢很重要?！眲⒏鹉玖?，開始示范——得把木板放在屁股下邊壓一半，然后拿著錘子，側(cè)著身兒鑿……

勤學苦練，終于手藝超凡。

1988年，出師不過三年的劉更生參與北京飯店貴賓樓等多個重大項目的家具制作，盡管工期緊張，他還是保質(zhì)保量地完成，在京作紅木家具圈子里闖出了名頭。

去年11月的一天，龍順成家具制作車間傳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鋸木頭聲，首屆“北京大工匠”手工木工挑戰(zhàn)賽正在舉行。

一座長30厘米、寬15厘米、高42厘米的楠木小插屏，由屏座和屏芯兩部分組成，不用膠水、鋼釘，只使用榫卯結(jié)構(gòu)拼接，肩口最大縫隙必須小于0.1毫米，既要牢固、嚴密，又要外觀平滑。這考題，難！

劉更生是8位參賽選手之一，很快，作品基本成型，只見他胸有成竹地把組裝好的插屏倒了過來，屏芯很牢靠，竟未滑落，輕輕用手一拉，屏芯很容易地被取下。“這活兒，漂亮！”觀眾暗暗贊嘆。劉更生也因此贏得“北京大工匠”（手工木工）的稱號。

當年的小學徒，如今已是北京金隅天壇家具龍順成工作室“京作”紅木家具第五代傳人。雖已被尊稱為“劉師傅”，也有了自己的徒弟，可他還是每天都到車間干活兒，“我這是為了保持手感?！眲⒏⑽⒁恍?。

這手感，幫助很多古舊家具“起死回生”。

2001年，劉更生開始參與古舊家具修復工作。一有空閑，他就一頭扎進潘家園舊貨市場、古玩店、圖書館，四處搜羅、學習古舊家具的流派、形狀、雕花、紋飾……遇到好看的、沒見過的，他就用筆畫下來，帶回家去慢慢鉆研。

前些年，曾有人帶著幾麻袋的木頭殘件找到劉更生，希望他能幫忙修復。殘件大大小小，足有上百件，而且殘損得厲害，根本看不出原本形狀。劉更生咬咬牙應了下來。

沒有圖紙，沒有照片，客戶只依稀記得“像是個桌子”。劉更生先是花了大半年時間，將木頭殘件一塊一塊地擺出來，反復“拼圖”——先根據(jù)紋飾和木頭斷口的形狀，把殘件拼接在一起對比著看；然后尋找最大程度接近一個整體的斷口和紋飾……

年代久遠，原本的紋飾和斷口都被磨得光禿禿的，實在拼接不上，劉更生就查閱古代家具文獻，根據(jù)僅剩的紋飾猜測整體的圖案，“一塊一塊對著瞅，實在拿不準的就先放著，等別的拼完了自然就能確定位置了?！眲⒏f。

“拼圖”完成，劉更生又花了半年時間把出現(xiàn)殘缺的紋飾、零件重新制作，再用榫卯結(jié)構(gòu)拼接補齊，外表嚴絲合縫，看不出來有拼接過的痕跡。最終，一張乾隆時期的透雕龍鳳牡丹圖案的圓形紫檀包廂轉(zhuǎn)桌完美“復活”，“那一瞬間太有成就感了！”劉更生瞇著眼睛，回味著。

去年，有人想請劉更生幫忙修復一張黃花梨牌桌。劉更生判斷，黃花梨的材料不可能做成牌桌，如果真是牌桌，肯定也是后改的。等見到桌子，劉更生更加確信，“這桌子的雕花是典型的明代樣式，不可能做成牌桌，更何況四面的抽屜把原本的穿雕都截斷了，這肯定是民國年間才改的?！弊雷拥闹魅撕图依锏睦先艘粏枺缓蛣⒏f的一樣。

最終，一張明代草龍紋黃花梨方桌在劉更生的手中“復活”。

十多年來，劉更生已參與修復了幾百件古舊家具，包括紫檀轉(zhuǎn)桌、元代鐵梨木活結(jié)構(gòu)條案、清代攢拐紋琴桌等。

工作室的墻上，掛著上百個明清紅木家具雕花式樣，劉更生收集這些寶貝可費了大勁?！霸蹅兝献孀诹粝铝撕芏鄬氋F的東西，我要把這些好東西都挖出來，整理成冊，一代一代傳下去?！眲⒏f，這是他的目標，更是他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