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記者問中國記者為何要來G7峰會

6月15日，為期三天的七國集團（G7）峰會在意大利南部普利亞大區(qū)法薩諾市落下帷幕。新華社派出近十人的多語種文、圖、視隊伍參加報道。

“中國不是G7，你們?yōu)槭裁匆獊恚俊被貞浧鹑毡居浾叩奶釂?，新華社記者李京、孟鼎博為我們講述了這次報道幕后的故事。

六月的意大利，艷陽高照，海水湛藍。

在距離首都羅馬425公里的博爾戈·埃尼亞齊亞度假村，新修剪的高爾夫球場草坪像一張綠色絨布，將圓形的“G7ITALIA”白色標志襯得格外醒目。

一條麻繩警戒線后，各國記者被警察團團圍住，大家暗中較勁又不失禮貌——我們剛剛坐了70分鐘的大巴車，被“閉環(huán)”護送到這處警備森嚴的豪華度假村，等待七國集團領導人的到來。

前不久在歐洲議會選舉中大獲全勝的意大利總理梅洛尼，在這里為參會的領導人們精心安排了一場跳傘表演。

環(huán)顧周圍，在場的記者們都躍躍欲試，希望能在這種非正式的場合中捕捉到政客們放松狀態(tài)下的互動瞬間和微表情。

G7領導人觀看跳傘表演。

除了新華社與日本每日新聞的兩名記者，現(xiàn)場看不到其他亞洲面孔。

幾日采訪下來，我們能夠感受到日本記者在七國集團領導人峰會采訪中的“自豪感”。當拘謹?shù)娜毡臼紫喟短镂男蹘еg與歐美大國領導人站在一起“談笑風生”時，日本記者用英語問我：“中國不是G7，你們?yōu)槭裁匆獊磉@里？”

答案可能會讓他吃驚——新華社此次派出近十人的多語種文、圖、視隊伍，全程現(xiàn)場報道了峰會各個重要環(huán)節(jié)，克服“圈外人”的重重困難，只為帶讀者從更客觀、深入的角度，“冷眼旁觀”這場“小圈子”的盛宴。

（一）

一年一度的七國集團峰會由成員國輪流舉辦，程序大同小異。

各國領導人聚集、入場、合影，然后開始“小范圍”的“閉門”會談與分主題論壇，中間穿插具有當?shù)靥厣摹靶」?jié)目”，最后由主辦國領導人召開新聞發(fā)布會，介紹會談“成果”。

作為世界上安保規(guī)格最高的會議之一，峰會對媒體采訪的各項要求和限制十分嚴苛，非代表團成員國媒體和G7國家媒體的待遇更是千差萬別。在往屆峰會上，中國媒體很難拿到重要會議場次的采訪資格。

即便是在做事風格相對寬松的意大利，也沒有例外——主辦方只將G7國家媒體“拉群”，并單向發(fā)送郵件。在主辦方的設想中，媒體只需要接收日程，采用官方提供的影像資料和會議紀要即可。

但在新聞中心，我們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會議資料近似于“斷頭線索”。由于現(xiàn)場多數(shù)工作人員的英語水平停留在“I don’t know”和“Coffee this way”，被動地采用官方提供的影像資料和會議紀要，并不利于我們獲知會議的全貌。

G7新聞中心的場地布置。

我們得出了一個結論：看來他們只想邀請“內定名單”上的記者進入。

借助以往積累的當?shù)孛襟w人脈，經(jīng)過多方詢問，我們終于找到意方總理府顧問作為突破口。在表明來意并不斷勸說后，對方網(wǎng)開一面，提供了一個聯(lián)系郵箱。

在峰會開始前七個小時，我們才收到進入現(xiàn)場的許可。

這也是我們在意大利學到的生動一課：規(guī)則的紅燈，是人為設置的路障，但只要肯費心、用心，都能找到突破的辦法。

后來，在他們標榜的“重要的、必須限制進場人數(shù)”的場合，我們遇到了大量意大利本地“媒體”。他們有的只是一個單人工作室，有的沒有正規(guī)證件，有的是沒有粉絲的“網(wǎng)紅”，作為媒體在業(yè)界毫無影響力，他們也不是為了出報道、出作品，來這里只是為了“搞關系”“加好友”……

看著談笑風生的他們，再想想我們坎坷的申請經(jīng)歷，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二）

資格到手，“媒體大戰(zhàn)”即將拉開序幕。

“媒體大戰(zhàn)”的第一槍是各國領導人亮相、合影。

各國記者們于清晨六點從新聞中心出發(fā)，由大巴車轉運至70公里外的法薩諾鎮(zhèn)。持續(xù)兩個小時的繁復安檢與烈日“拷問”，讓本就有搶位壓力的攝影記者們更顯焦躁。

警戒繩卸下，如同發(fā)令槍，身著局促正裝的記者們扛著大大小小的背包、梯子、架子，在便衣軍警的身后爭相奔走，一時塵土飛揚。

這場比賽既沒有規(guī)則，也沒有獎牌。在狹窄的賽道上，各種語言的咒罵聲此起彼伏。一名日本記者想抄近道從“賽道”最外側擠過去，卻遭到意大利人的“抱團作戰(zhàn)”。幾輪“對抗賽”后，他跌坐在路邊的花壇里，又慘遭仙人掌的“熊抱”。

都說意大利南部熱情似火，日本記者的遭遇只是冰山一角。

主場作戰(zhàn)的東道主意大利記者火力全開，先是家族式“軍團”作戰(zhàn)，將最好的位于前排中央的“黃金位置”直接鎖死，而后用經(jīng)典的“玉蘭花”手勢，將姍姍來遲后準備強勢插入的白宮攝影師趕到一邊。

容不得一刻猶豫，我們提前預判各方動向，第一時間跑向最后一排正中的位置。在拆了記者臺的簡易臺階墊在腳下后，我們成功站到了位于正中間的最高點。

意大利總理梅洛尼與媒體記者自拍。

拍完了寒暄與大合影環(huán)節(jié)，記者們又像羊群一般被攆回車上。

看向窗外時，我們突然發(fā)現(xiàn)有幾個人正被帶著“抄小路”向會場內部走去，當機立斷，決定跟上去碰碰運氣。

在安全人員面前“虛晃一槍”，我們飛速鉆進會議廳。

這次拍到的小范圍會談，是中國媒體多年未有的獨家畫面。

記者的想象力與執(zhí)行力，不應被死板的規(guī)則和無序的人情框住。特別是在實際報道中，沒路，我們就尋路、闖路。再不成，便摸爬滾打自己開路。

小范圍會談上的馬克龍和梅洛尼。

（三）

本次G7峰會，我們首先面臨的“難題”竟然是尋找會場位置。

博爾戈·埃尼亞齊亞度假村所屬的市鎮(zhèn)名為法薩諾，位于意大利南部的普利亞大區(qū)——在地圖上看，這里是意大利版圖“鞋跟”位置，背靠大海，具備“易守難攻”的特點。

另一方面，進出法薩諾的道路非常單一，在路上設置兩個哨卡，就可以將自駕車輛完全堵截。

更令人震驚的是，當我們到達距離市中心約9公里的法薩諾火車站時，出站便看到成群結隊的警車“封鎖”現(xiàn)場。本地所有的公共交通都已停運，便基本斷絕了自行接近會場的路徑。

法薩諾火車站附近警備森嚴。

這樣鐵桶般的防守，已經(jīng)超出基礎安保需求。這一舉措的目的不言而喻——最大程度防止抗議人群接近現(xiàn)場。記者在普利亞大區(qū)首府巴里機場，目睹了荷槍實彈的安全人員踏上飛機，徑直走向兩位旅客說：“我們懷疑你們是專業(yè)的抗議人士，請交出護照，跟我們走。”

如此完備的防御，依然擋不住人們表達憤怒、抗議峰會的高漲情緒。心懷不滿的人們通過各種方法在法薩諾市區(qū)和周邊市鎮(zhèn)聚集、抗議，表達各自的訴求。

媒體記者的鏡頭，不能只為高官“特寫”，必須“廣角”覆蓋廣大民眾心聲，努力呈現(xiàn)平衡、多元的“全景”。因此，好不容易“擠進去”的我們，又“跳出來”，為了趕赴抗議現(xiàn)場絞盡腦汁地重新安排行程，盡量保證每一個現(xiàn)場都不“缺席”。

我們來到距新聞中心所在地巴里120公里、距法薩諾鎮(zhèn)60公里的布林迪西鎮(zhèn)，抗議活動正在此進行。

這里的居民準備了一場“窮人的盛宴”，表達對“奢侈豪華”的G7峰會的抗議與不滿之情。一道道菜肴用簡易的餐具分發(fā)給在場人群，大家也紛紛掏出幾歐、幾十歐來支持這場活動。

布林迪西“窮人的盛宴”現(xiàn)場。

突然，旁邊傳來一陣“叮叮咚咚”的敲打聲。原來是來自歐洲各國的學生們，正在用木板搭建頗具諷刺意味的“特洛伊木馬”。

抗議活動中的特洛伊木馬。

現(xiàn)場還拉起橫幅——“不要戰(zhàn)爭，不要G7”，各路代表慷慨激昂的抗議發(fā)言引得圍觀人群掌聲不斷。

抗議者在集會上演講。

與此同時，博爾戈·埃尼亞齊亞度假村上空烏云密布，精心安排的跳傘表演面臨“泡湯”的風險。但經(jīng)過漫長的等待，夕陽最終將天空撕開一道口子。緊接著，各國領導人坐著豪華小車登場。

傘兵們帶著各國國旗從空中跳下，底下的人們笑聲不斷、拍手稱贊。

領導人乘車登場。

人群之中，各國領導人神色各異——

4天前解散國民議會的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神情并不輕松，在隨后的簡短發(fā)布會上更是“愁容滿面”；

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接受采訪。

與前總統(tǒng)特朗普展開白熱化“肉搏”的美國總統(tǒng)拜登又犯了糊涂，脫離大部隊站在一旁發(fā)呆；

美國總統(tǒng)拜登又犯迷糊。

在本國選舉中面臨“穩(wěn)輸”局面的時任英國首相蘇納克尤為活躍，和同僚們大聲談論即將開賽的歐洲足球錦標賽，頗有強顏歡笑的味道；而剛剛率領右翼政黨取得大勝的意大利總理梅洛尼，舉手投足盡顯揚眉吐氣，與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的互動難掩矛盾和暗戰(zhàn)……

意大利總理梅洛尼神情得意。

作為攝影記者，看到在20米的近距離內上演的“真人秀”，我們固然會感嘆見證歷史的責任與幸運。但是，他們表演出來的言不由衷的政客語言，憑什么配得上新聞的焦點，又憑什么穩(wěn)站鏡頭“C位”？想到會場外警戒森嚴、堅壁清野、有4萬居民卻空曠安靜的法薩諾小鎮(zhèn)，我們心中充滿疑問。

我們在法薩諾小鎮(zhèn)時結識了一位當?shù)鼐用窨藙诘倌?，她是一位身材瘦小的教師，聽說我們要去市中心拍攝集會卻無法抵達，主動提出開車接送。她抱怨自己的生活被G7弄得一團糟，當?shù)鼐用駛儗θ珖鞯卣{來的幾千名警察感到恐懼不安。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車窗，向堵在她住宅門口的警察怒吼：“你們不能不讓我回家！”

相似的夕陽，不同的風景。

媒體記者的職責所在何處？鏡頭該朝向誰？答案不言而喻。

（四）

在經(jīng)歷了2天超過300公里轉場的峰會報道后，疲憊不堪的記者們終于迎來了“收官之戰(zhàn)”——總理新聞發(fā)布會。

神采奕奕的梅洛尼向在場幾百名記者展示出高超的口才，滔滔不絕地介紹峰會的成果和成員國相互團結的信心。

問答環(huán)節(jié)體現(xiàn)著精密的布局，所有提問者都來自G7國家，話題也毫不“超綱”，基本是對梅洛尼發(fā)布陳述的補充。

令我們郁悶的是，并不在G7國家中的中國，卻在這場問答中獲得了一個特殊待遇——意大利本地記者專門設計了涉及中意、中歐關系的問題，向梅洛尼提問。同行的新華社文字記者一直舉手，但沒能獲得提問機會。

意大利總理梅洛尼在新聞發(fā)布會上。

回到文章開頭的問題：“你們?yōu)槭裁磥?？?/strong>

一個與我們無關的“小圈子”會議，為什么值得關注？

或許我們可以從峰會后外交部發(fā)言人的回應中尋找答案：“七國集團峰會公報再次操弄涉華議題，污蔑攻擊中國，翻炒沒有事實基礎、缺乏法律依據(jù)、也沒有任何道義可言的陳詞濫調，充斥著傲慢、偏見與謊言?！?/p>

“威脅臺海和平穩(wěn)定”“變本加厲打壓中國企業(yè)”“炒作中國所謂‘產能過?！薄袊斎徊皇荊7，但在G7的議題中處處在場，成為任何國家、組織都無法繞開忽視的存在。

我們相信，問出“你們?yōu)槭裁磥?？”的日本記者心中自有答案。他的好奇之下，也許還有一層擔憂和危機感。

在國際焦點事件中，中國從來不是“局外人”，中國媒體同樣不能置身事外。

在重要的國際新聞現(xiàn)場，新華社不僅作為世界性通訊社履行報道責任，更是作為中國國家通訊社，對涉及我們的討論、決策以及攻擊，予以高度關注，深度剖析，自主發(fā)聲，反擊無事生非和偏見抹黑。

正是本著知行合一、行勝于言的精神，中國成為世界和平的建設者、全球發(fā)展的貢獻者、國際秩序的維護者。而媒體的行動，恰恰在“言”——在全球輿論場最重要、最受關注的場合，站定位置，堅定發(fā)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