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齡的增長，需要煩惱的事也開始呈指數(shù)級增加，大到工作壓力、戀愛關系的不如意與財務危機，小到不斷變差的睡眠質(zhì)量、突然不再制冷的裝滿食物的冰箱以及房間角落里總是滅不干凈的蟑螂，每一件都讓我感慨，生活的主人是如此難做。

但每次我都會安慰自己，好在所有我在乎的人身體都還算健康。尤其是已經(jīng)年近60歲的父母，他們的健康情況可以說是我世界中的定海神針，只要神針依然屹立，我的生活秩序就沒有崩壞，可以繼續(xù)心無旁騖地為未來努力。

所以，漸漸的，每次接到父母突然打來的電話，我的第一反應總是害怕電話那頭傳來任何不好的消息。不管是常規(guī)體檢還是父母因為身體不舒服去醫(yī)院檢查，等待結(jié)果出來的那段時間，我總是覺得備受煎熬。

上周三，加完班走在回家的路上時已經(jīng)是晚上九點多，我在手機備忘錄上寫著明天要完成的工作事項，突然想起來，媽媽已經(jīng)幾天沒有給我發(fā)消息了。這很反常，以往幾乎每天她都會和我分享生活中的各種瑣事，即使有的時候我回復得并不及時，但從來沒有斷聯(lián)這么久的情況。由于現(xiàn)在只有媽媽一個人住在家里，不免讓人擔心。

于是，我連忙打了電話過去。果然，電話那邊，媽媽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回復了我，說她這幾天沒有去上班，頭暈頭痛胸悶，疼得起不了床，稍微動一下就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也吃不下東西。聽到這些，我的心一下子就懸了起來。因為我知道，作為不折不扣的勞模，如果不是身體難受到了極點，媽媽絕對不會選擇在家休息，任誰勸都沒有用，所以實際情況一定比她說得還要嚴重很多。

我立刻開始詢問細節(jié)，問媽媽具體是什么時候開始不舒服的，吃了哪些藥，效果如何。感覺到我急了，她又趕緊開始改口，說自己的問題不大，可能就是頸椎病又犯了壓迫到神經(jīng)，再加上最近沒有睡好才會這樣，一貫的輕描淡寫，想把事情輕輕揭過去，然而語調(diào)中的虛弱是無法掩飾的。我想到，距離父母上次體檢也過去了九個多月，確實需要再好好檢查一下。

但媽媽斷然拒絕了我讓她去醫(yī)院做檢查的提議，直到我看起了回家的車票，告訴她我要請至少三天假回去看看她，她才同意自己去看病。魯迅先生曾說：“中國人性情總喜歡調(diào)和、折中，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里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diào)和，愿意開窗了?！痹谂c父母的相處中，我深諳這一道理。

但我其實也知道，媽媽很抵觸進大醫(yī)院，除了覺得需要花不少錢，更重要的原因是那些復雜的就醫(yī)流程她應付不來。體檢一次，要和很多醫(yī)生、工作人員溝通，在醫(yī)院里跑上跑下，進入各個科室里做檢查，很多操作都需要在線上進行，還要填寫個人信息。如果沒有人陪同，媽媽往往手足無措，要強的她總對自己在這些方面的“無能”耿耿于懷。

去年冬天，我因為身體不舒服去醫(yī)院做檢查，有一些年齡和我媽媽相仿的阿姨圍在打印就診單的機器前，不知道如何操作，站在一邊小心翼翼觀察別人的做法，那種一臉犯難、又不好意思求助的樣子讓我心里酸酸的，仿佛看到了在這種情況下同樣窘迫的媽媽，于是幫她們一一打印好才離開。在我的家鄉(xiāng)，陪診還遠遠沒有市場化，子女不在身邊，就醫(yī)對年長的人來說屬實是件難事。

回到家里，我迅速打開老家?guī)姿t(yī)院的公眾號，給媽媽預約了時間最近的體檢項目，又拜托了嬸嬸到時候陪媽媽一起去看病。嬸嬸與媽媽關系一向親厚，她文化水平高，溝通能力很強，人也非常有耐心，是陪診的最佳人選。

表面上，我鎮(zhèn)定自若，很快就把事情安排妥當了，但心內(nèi)實則還是焦灼不安，開始在各個應用上搜索媽媽的癥狀，并聯(lián)系她的過往病史做推斷，每一條提示可能是重病的信息都會讓我的神經(jīng)瞬間緊繃，“腦梗”“腦部腫瘤”等可怕的字眼讓我的睡意全無。刷著刷著，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然而半夜又陡然驚醒，不由自主拿起手機繼續(xù)搜索了起來。想著不能讓我一個人焦慮，我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弟弟，于是，局面成功地變成了我們一起搜索，一起擔心。

體檢當天，媽媽在嬸嬸的帶領下做完了十幾項檢查。她在微信里驕傲地告訴我和弟弟，這次她認真地學習了各種操作流程，再有下次就不需要別人陪著了。雖然媽媽的語氣輕快又有精神，但這并不能讓我們心里的大石頭落地。像之前每一次父母體檢一樣，我還是做什么事都沒辦法全情投入，一想到檢查結(jié)果的不確定性就心神不寧。

電子體檢報告要等上兩三天才能在醫(yī)院公眾號上領取，我給預約檢查的手機號充足了話費，唯恐不能及時收到提醒。終于，兩天后的上午，我收到了短信提示，立刻就去公眾號把體檢報告下載了下來，像拿到判決書一樣，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敢點開，生怕有令人難以接受的字眼出現(xiàn)。

好在，從頭細細地看到尾，除了一些沒辦法根治的陳年舊疾，媽媽的各項檢查指標都是正常的，甚至甲狀腺結(jié)節(jié)的情況也好了很多。于是，我凝在胸口幾天的那口氣終于順暢地呼了出來，整個人的狀態(tài)都輕快了。午休時，我給自己點了一大杯水果茶，甚至覺得便利店的盒飯都香了很多。知道消息后的弟弟回復了一個雙手合十的祈禱表情，顯然也是如釋重負。

下班后，我給媽媽打了個長長的電話，用她能聽懂的話把體檢報告的內(nèi)容“翻譯”了一遍，讓她放心，并叮囑她按時吃補劑。那一邊，聽到消息的媽媽情緒也明顯好了很多，一一答應著，但很快她又開始“馬后炮”數(shù)落我：“我都說了沒什么事，自己的身體什么樣我知道，你非要花這個錢，這么多錢拿來買點肉吃不香嗎……”

這一點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但好在真的只是虛驚一場，我很開心我們還能有心情這樣互懟。接下來，我還有事情要忙，那就是和弟弟一起說服獨自在外地工作的爸爸也抽空去把今年的體檢給做了，并給他找好陪診。這同樣是一項需要斗智斗勇的任務，并且可以想象，在等體檢報告的過程中，我們又要經(jīng)歷一次心理掙扎。

這幾年，父母常調(diào)侃，我們對他們健康情況的關注已經(jīng)到了一種草木皆兵的程度。一聽到他們說哪里疼哪里癢，我們心中就開始警鈴大作，問個不停。恰好相反的是，他們對自身健康的漠視也達到了一種令我和弟弟不能理解的程度，即使他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對健康非常有害。

首先，幾十年來，父母從來沒有定期體檢、治未病的習慣，每次都是等到身體出現(xiàn)明顯癥狀，實在無法忍受了才去醫(yī)院。在他們看來，體檢是一件很“時髦”的事，與身為農(nóng)村人的他們無關，只有城里人以及公職人員才會按時檢查。

甚至為了省錢，他們生病了也不會去大醫(yī)院，而是去小診所開點藥，五顏六色的藥用紙包著，每次要吃上一大把。他們不知道抗生素為何物，只知道這種藥效果好，藥到病除。更多的時候，他們連小診所也不去，直接自我診斷，隨便拿點藥就吃了，才不管對不對癥。

其次，父母的生活習慣很差。他們沒有文化和經(jīng)商技巧，一直都是靠出賣體力賺錢，忙起來的時候吃飯總是不能按時，饑一頓飽一頓就把胃給弄壞了。同時，因為節(jié)儉，我們家的剩飯剩菜他們都從來不舍得丟掉，總是要熱一熱繼續(xù)吃，有時候鍋里的食物都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令人毫無食欲。從小時候開始，飯桌上就總是有兩種菜，一種是新炒的，一種則是煮成了類似糊狀的剩菜。爸爸媽媽不讓我們吃剩菜，他們則完全不碰新菜。

有一次，我和弟弟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在收拾餐桌的時候把兩盤剩菜直接倒掉了，反而被心疼不已的媽媽給罵了一頓。我們實在是不理解，明明家里的經(jīng)濟情況也沒有差到這種程度，父母為何要過這樣的生活。于是，只要我們在家，就堅決要把飯菜消滅干凈，不給他們留機會。但我們不在家的時候，他們就一直延續(xù)著這種一邊吃胃藥、一邊吃剩飯菜的模式。

我印象中最離譜的一件事發(fā)生在兩年前，媽媽收拾東西從櫥柜的最里邊翻出來了一盒月餅，一看日期，已然過期一年多。媽媽覺得包裝盒這么精良，這月餅一定很昂貴，不由得懊惱了半天。最后，我竟然還是在餐桌上看到了這些月餅，它們被媽媽上鍋蒸了。

在她看來，高溫殺毒之后，就是過期再久也不會損害健康了。在我和弟弟詫異的目光下，媽媽邊吃邊說味道不錯。我不信，也掰了一點嘗嘗，說是味同嚼蠟也不為過，直接就吐了出來，并且頂住媽媽的嘮叨把剩下的幾塊都扔進了垃圾桶。

從年輕時開始，爸爸就是重度煙民，同時嗜酒，勸都勸不住。令人欣慰的是，這兩年他終于戒掉了酒，煙卻抽得越來越兇。自童年開始，這就是我的一大心事。我不能理解，為什么電視上鋪天蓋地地宣傳抽煙的危害，爸爸卻仍然戒不掉這個習慣。

記得有一次，上小學的我在多媒體教室看到了一段關于吸煙危害的視頻，回家后立刻給爸爸示范，讓他吸一口煙再吐到紙巾上，紙巾立刻被煙熏得焦黃。然而，爸爸只是哈哈大笑，卻并沒有改變的意思，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想象著那些有毒物質(zhì)已經(jīng)將爸爸的肺部污染成了什么樣子。

因為工作原因，父母的睡眠也嚴重不足。盡管他們所在的公司和工廠沒有加班的硬性要求，但為了賺到更多補貼，他們總是熬夜和早起，再加上睡眠質(zhì)量不好，每晚經(jīng)常只能睡四五個小時。可以說，所有健康問題上的雷點，都被他們踩了個遍。

起初，我和弟弟的焦慮還沒有到無法抑制的程度，直到經(jīng)歷了外公的驟然離世。那是大一下學期，我正上完英語聽說課，沉浸在課堂展示被外教認可了的喜悅中，腳步輕快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突然收到了表姐發(fā)來的信息：外公得癌癥了。我被這個消息砸得愣住了，時間一下子就靜止了，本來嘹亮刺耳的蟬鳴聲像從玻璃罩子里發(fā)出來的一樣沉悶。

在我認知中，外公永遠是精神矍鑠的樣子，完全閑不下來，年近70還是工地上的一把好手，家里的近十畝田和門口的菜地都被他和外婆打理得非常繁茂，他們還養(yǎng)雞養(yǎng)羊，隔一段時間就給我們送很多青菜和土雞蛋。過年時，他一個人可以張羅出兩大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飯，完全拒絕我們小輩打下手，永遠樂呵呵的，說話聲音沉穩(wěn)又中氣十足。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與疾病毫無關聯(lián)的人，卻突然被診斷出了癌癥晚期。不過三個多月沒有見面，病痛就已經(jīng)將他折磨得瘦了一大圈，臉色不再紅潤，而是泛著不健康的黃色，腿腳腫脹到行走都困難。確診之后，外公依然是樂呵呵的，然而我們都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迷茫和恐懼，他的聲音也不再飽含力量。不到半年，外公就離開了我們，那一年的春節(jié)，再沒有人為我們忙前忙后、任勞任怨地張羅飯菜。

其實，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事后我們才知道，外公早就出現(xiàn)了癥狀，但是他并沒有把那些不適放在心上，以為睡一覺就可以恢復，也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如果早期發(fā)現(xiàn)，不管是他的生存時間還是質(zhì)量都會提升很多。

親眼見證了疾病如何快速地把一個人摧殘到面目全非，如何毫不留情地奪走我們深愛的人之后，我和弟弟的心里都被埋下了陰影。我們開始強制要求父母補充各種微量元素，停止隨便吃藥的行為，并且每年都要做體檢。剛開始的兩年，他們還愿意配合，但由于連續(xù)沒有檢查出問題，他們很快就又開始抗拒，或者表面答應得好好的，但其實根本不會照做。

對于父母這種“去醫(yī)院沒檢查出病就是虧了”的想法，我們又無語又生氣。顯然，外公的經(jīng)歷并沒有給他們帶來有力的警醒。在他們的世界里，需要在意的事情太多太多，每一個的優(yōu)先級都排在了“愛惜自己”前面。

吃慣了苦的父母認知中不存在“活在當下”這個概念，好日子是完成人生任務以后，留給未來過的。然而，無數(shù)像他們一樣的人，苦著苦著就過完了一輩子，并沒有機會嘗到所謂的甜，這往往正是因為，他們在抵達幸福之前，就先丟掉了健康。

然而，雖然對自己的健康問題總是不以為然，父母對我和弟弟的呵護卻可以說是無微不至。拿看病吃藥來說，父母經(jīng)常吃的是小診所里開的抗生素，去藥店買藥時也總是拿價格最低的那種。但是，我和弟弟一旦生病，他們總是直接就帶我們?nèi)メt(yī)院檢查，買藥時從來不會計較價格。

記得有幾年，我經(jīng)常扁桃體發(fā)炎，一發(fā)病特別痛苦，吃不下睡不著，媽媽愁得不得了，試了很多藥，終于找到了對我效果最好的一種消炎藥，在藥盒里單獨放著。上大學以后，我自己去買這種藥，發(fā)現(xiàn)藥價高得離譜。我還記得，有時候，我和媽媽會同時感冒發(fā)燒，但她只是簡單吃點藥，卻帶我去醫(yī)院化驗輸液，在旁邊一直守著我。

在成長期，父母擔心我和弟弟營養(yǎng)跟不上，總是變著花樣給我們做好吃的，還買了各種營養(yǎng)補劑，監(jiān)督我們按時吃。每次打電話，他們都會反復叮囑我們，不管怎么樣一定要按時吃飯睡覺，注意鍛煉和補充維生素。所以，其實他們懂得所有關于健康的道理，只是一直為了生活奔波，無暇應用于自己身上。

因此，現(xiàn)在輪到了我們來當父母健康的守護人。我們知道，當我們表現(xiàn)出對他們健康狀況的高度關注時，父母是非常高興的，盡管他們總是覺得我們小題大做、浪費錢，但感覺到被愛的那種幸福感卻無法掩飾。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我們這個家庭的抗風險能力是非常弱的。當了一輩子農(nóng)民工的父母缺乏充足的社會保障，而家庭的積蓄多數(shù)都用來投資我與弟弟的教育，一場疾病足以掏空家底遠比我們豐厚的中產(chǎn)，何況是我們呢。所以，保持健康就是最好的投資理財方式。

從感性的角度來說，父母已經(jīng)辛苦了一輩子。而作為子女，我們都初出校園，離在工作的城市立足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或許這個距離根本就無法逾越。當下的我們并沒有辦法很好地反饋父母。如果父母真的還沒有享到什么福，就要吃疾病的苦，將是我們一輩子無法釋懷的事。

在網(wǎng)上搜索時，我發(fā)現(xiàn)，因為擔心父母健康而夜不能寐的子女不在少數(shù)。所以，或許對親人最好的愛，就是盡自己所能保持身心健康。真正愛你的人對你最重要的期盼，其實就是簡簡單單的“好好睡覺、好好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