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南的初秋格外悶熱。夕陽西下,贛州市潭口鎮(zhèn)的老屋門口,偶爾吹來幾縷輕柔的涼風(fēng)。19歲的劉宏基抱著父親劉生敏從屋里走向樹下,盡管父親因病常年臥床,身形佝僂,但對劉宏基來說,這仍然有些吃力。在他心中,每天最安心的時刻便是給父親揉腿,陪他聊天,一天的辛勞便隨之消散。
這樣的場景仿佛回到了15年前的夏天,那時父親忙完總會抱著他在樹下乘涼。然而一場意外導(dǎo)致父親癱瘓,父子角色互換。自此,劉宏基一邊讀書,一邊照顧父親。今年7月,劉宏基收到了江西科技師范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欣喜之余,他也陷入了困境:大學(xué)學(xué)業(yè)和父親的身體讓他難以抉擇。經(jīng)過深思熟慮,劉宏基決定帶著父親一起上大學(xué)——“爸爸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8月15日,初次見到劉宏基時,他剛從菜市場回來,白色T恤已被汗水浸濕。這個身形挺拔的贛州男孩,短發(fā)清爽,談吐間透著超乎年齡的沉穩(wěn)。看著他在廚房與父親房間之間忙碌——洗菜、熬粥、幫父親洗漱,動作嫻熟?!霸缟?點半起床買菜,一次買兩天的量,這樣明天能多睡半小時?!彼χf,露出一口白牙,陽光落在寬闊的肩膀上,讓人忘了他肩負的重擔(dān)。
老屋門廳角落里停放著一輛蒙著厚厚灰塵的電動三輪車。劉宏基的手搭在車把上,塑料套磨出的裂紋硌著指腹,“這是第4輛了,以前是爸爸用三輪車托舉家庭生計,現(xiàn)在該我來托舉他了。”
劉生敏擅長繪制國畫和油畫,年輕時在廣東中山務(wù)工,在瓷器和服裝上彩繪,甚至還在深圳開過彩繪作坊。2010年,劉生敏意外摔傷腰椎,只能拄拐行走,但他并未因此頹廢。回到贛州老家后,堂屋變成畫室,墻角擺滿顏料。此前認識的老客戶不斷向他發(fā)來購畫訂單,他便騎著電動三輪車把自己的作品拉去快遞點寄向全國各地。多年來,他騎壞了3輛車。直到2021年,病情惡化進行手術(shù)后徹底無法站立,“家里的頂梁柱倒了,但日子還得繼續(xù)?!眲⑸艋貞浧鹜拢袂閺?fù)雜。
在父親的病床前,劉宏基度過了無數(shù)個忙碌的清晨和苦讀的夜晚。村里人總是說:“這孩子比大人還懂事,把家里照顧得像模像樣!”夕陽穿過木窗欞,在車輪銹跡上投下斑駁光影,像刻著兩代人晨昏的年輪。
2022年秋天,劉宏基考上南康中專,離家遠了些,心里卻總掛念著父親。旁人說讀中專畢業(yè)后可以學(xué)門手藝混口飯吃,可他心里清楚,只有把知識學(xué)深學(xué)透,才能握住改變命運的鑰匙。這個背著生活奔跑的少年,在這里遇到了一群溫暖他的“燈塔”。
石小燕老師是他班主任,經(jīng)常提醒他添衣,情緒低落時還會找他談心。數(shù)學(xué)老師李玉林發(fā)現(xiàn)他一有空就啃公式,晚自習(xí)后總看到他被同學(xué)圍著講題,思路清晰。語文老師康靈珠讀到他作文里“爸爸的輪椅碾過石子路,像我走的每一步,雖顛簸卻向前”這句話時,紅了眼眶。這些理解與鼓勵讓劉宏基從未放棄,更堅定了“知識改變命運”的信念。
入學(xué)第一天,學(xué)校免了他的全部學(xué)費,老師還告訴他國家和學(xué)校有政策,能享的補助都申請了。當(dāng)?shù)卣畮退暾埩嗣吭?000多元的低保和特困補助。多年來資助他的羅金燕女士讓他暑假去公司實習(xí),劉宏基在那里學(xué)溝通、做事,下班回家就跟父親念叨:“爸,今天我在公司學(xué)了許多新技能,以后能掙更多錢給你治病?!?/p>
這份在苦難中生長的孝心與韌性,像一束光穿透陰霾,讓更多人看到了責(zé)任的重量和親情的溫度。劉宏基從來不是“等幫扶”的孩子。“8月底先去南昌找房子,包車接爸爸過去,高鐵人多不方便?!彼J真規(guī)劃著行程,眼里滿是期待,“課余打工加上補助,肯定能照顧好爸爸?!?/p>
“對我來說,盡孝本就是該做的事。只不過我比別人更早開始承擔(dān)這份責(zé)任,其實我挺慶幸能提前做這些事。”劉宏基說道。有人勸他把父親送進養(yǎng)老院,但他不愿讓父親孤單生活。這些年父親獨自陪他長大,他總想把最好的留給兒子。如今,劉宏基希望能盡自己最大的能力把他帶在身邊照料。
談及未來,劉宏基總會望向父親:“上了大學(xué)好好學(xué)習(xí),畢業(yè)后努力工作,攢錢給爸治病?!备赣H插話道:“別忘了幫過咱的人,以后有能力了,要懂得感恩,也要多幫像你這樣的孩子?!边@話像顆種子在劉宏基心里扎了根。這份想要用行動回饋社會的夢想,如同父親話語里的光,始終在他心頭明亮閃爍。
記者準備離開時,劉宏基打算抱著父親到小院里透透氣。小院的椅子摩擦著石子路,咯噔咯噔的聲響里,藏著十幾年的相依為命,也藏著奔向未來的希望?!八_玩笑問我,等他老了動不了,會不會就不管他了?!眲⒑昊诟赣H身邊,語氣認真地說,“我當(dāng)時就說過,會一直陪在爸爸身邊。”劉生敏笑著點頭,目光落在兒子的肩上——這肩曾扛起過鍋碗瓢盆,曾托舉過課本紙筆,如今正扛著父子倆的夢想,走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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