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19歲的李博雯從山東諸城啟程前往馬來西亞留學。九天后，她從住所的39樓跳下。父母在她的遺物中發(fā)現(xiàn)，她生前遭遇了一場精心設計的電信詐騙。處于“孤島”境遇中的留學生群體正成為電詐分子的目標。

女兒出事后，李明磊反復回看女兒抵達馬來西亞后的照片。畫面里，李博雯穿著黑色短袖，體型勻稱，留著齊劉海和利落短發(fā)，戴著黑框眼鏡，面帶微笑，右手比耶，看起來很有精神。她的左右放著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和一個棕色拎包，大大小小的行李提示著她將在這里開啟長達三年的留學時光。

李博雯出生于2006年，去年高考失利后，李明磊和妻子決定送她留學。李明磊說，女兒高考400多分，在國內只能上?？?，未來還要繼續(xù)升本科，時間長，花費也不少。他咨詢了朋友和中介，最終選定了馬來西亞的博特拉大學。出發(fā)前，李博雯自己訂機票、租房子，一個人收拾了所有的行李，沒讓父母幫忙。這是她第一次一人去這么遠的地方，從山東諸城沒有直達的飛機。3月13日這天，她先到青島機場登機，轉機到廈門住一晚再換機。李明磊和妻子一直在叮囑她注意安全。

沒想到，九天后，女兒就出事了。3月22日晚上，一位在馬來西亞的老師給家里打電話，說有一個孩子從博雯居住的大樓墜樓。李明磊心里一緊，下午女兒就有些不對勁。兩點鐘左右，女兒給妻子打語音電話，聊天中突然問，“家里有多少錢？”母親很納悶，女兒平常很少關心這些，只說“也沒多少錢，但夠你上學用的?！崩畈┱Z氣開始有些著急，說自己涉及一起案件，有警察冒著被撤職的風險幫她處理一件事情，需要交25.8萬元作為保證金。她還說，有兩周的時間籌錢，希望母親可以轉賬。

掛斷電話后，李博雯又給母親發(fā)送了一份手寫的信件和一些聊天記錄截圖，再次提到了25.8萬元，說如果這筆錢交不上，這位警官不僅會失去工作，還會面臨調查，而她會有比一年半更久的時間見不到家人。她還特意囑咐母親不要跟任何人說，不要告訴父親，也不要找律師。當晚六點多開始，李博雯就失聯(lián)了。文字不回復，語音沒人接，李明磊趕忙聯(lián)系中介和學校，找當地的老師核實情況。3月23日晚上十一點多，李明磊和妻子在馬來西亞當地醫(yī)院太平間，見到了女兒最后一面。

在收拾女兒遺物的過程中，他們在女兒手機里看到了一份女兒留下的文字，上面寫著“自白書”。兩人才知道女兒陷入了一場被精心設計的電信詐騙。在“自白書”里，李博雯提到，自己3月18日中午接到馬來西亞通訊局電話，稱她有一個國內電話號碼到處發(fā)布詐騙短信遭到舉報，隨后有一名“警察”告知她卷入了一起詐騙案害死了一名老奶奶。自此，她被“警方”要求隨時報備行程，并通過讓她下載軟件，遠程24小時監(jiān)控。

除了“警察”外，還有一名“檢察官”聯(lián)系過李博雯，催促她盡快交錢，不然會連累家人。從小到大，李博雯一直是個善良內向的孩子。她的生活半徑從未離家太遠，小學和初中的學校步行五分鐘就能到達，高中稍遠一些，三年來早晚都是李明磊開車接送。李博雯經常把別人的需求放在自己之前，上學時曾因太老實吃過虧。

馬來西亞警方在李博雯的住所找到了她扔掉的一張紙條，上面列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籌款來源，她用“X”將所有方式都否定了：“找朋友借X”“找同學借X”“打工籌錢，太慢X”“找父母要，父母也沒有多少錢X”。25.8萬幾乎是他們一家的全部積蓄。李明磊早年在諸城開冷庫，后來生意走下坡路，去年九月轉開順風車，每月收入大約七千元。

女兒離世后，李明磊應對悲傷的方法是不斷和女兒“說話”。每個月他都會帶著女兒愛吃的藍莓、蘋果去墓前和女兒聊天，每天都要打掃博雯的房間，擦擦書桌和窗臺的浮灰，拖地，整理她喜歡的擺件和首飾。晚上失眠的時候，他也會去女兒的房間，摸著女兒躺過的床單，默默流淚。

看到李博雯遭遇電詐的細節(jié)，在日本的留學生趙儷君覺得她的經歷和自己很像。趙儷君今年一月收到自稱是東京入管局的電話，當時她到東京不足三個月。對方稱她有文件未取。那段時間她一直在做出入境相關的材料申報，辦理在日留學生資格，以為是前幾天提交的材料有問題。結果，對方告訴她這份文件是“出入境限制令”，具體理由不清楚，可以幫她轉接國內廣州市公安局，還提醒她去官網核實公安局的號碼。

電話掛斷沒幾分鐘，一個國內電話打來，來電顯示確實和趙儷君在廣州市公安局官網查到的號碼一致。一位自稱是陳建安的“警官”告訴她，她名下有一張電話卡涉及跨國金融詐騙案，要配合做遠程筆錄，需下載通訊軟件Skype，并要求她關閉一切電子設備，保持環(huán)境安靜，還在做筆錄前宣讀通知文件。在筆錄最初的幾秒鐘，陳建安還開了攝像頭，趙儷君能看到他穿著藍色警服，戴著警帽，報告了自己的警號，身后墻上掛著國徽和紅字標語。

接下來的11天里，除了換衣服和洗漱，趙儷君的一舉一動都在“警察”的監(jiān)視之下，在家里要開電腦、平板兩個攝像頭，每隔一小時匯報自己做了什么。如果出門需要每隔兩三個小時發(fā)定位，報告位置。第一周的主題是“洗清嫌疑”，李瑞東每天都給趙儷君打半小時電話，不斷復訊，還要提供證人證言。第二周開始“上壓力”，趙儷君說，他們不斷說是因為她沒有保護好身份信息，才讓別人有可乘之機，害死了老奶奶。每每當她反駁自己也是受害者時，他們會打壓她，說她自私，一點不為別人考慮。

在24小時監(jiān)控的持續(xù)壓力之下，趙儷君開始出現(xiàn)神經性過敏樣紅斑，從脖子一直蔓延到腰部，覆蓋了整個右側軀干。每天早上醒來，趙儷君都難以相信自己活在這樣的現(xiàn)實里。白天只有在浴室里，她才能有一絲喘息的機會，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會突然崩潰大哭。華南師范大學心理學院特聘研究員袁杰指出，對于詐騙分子來說，24小時監(jiān)控是一種拿捏“火候”的手段。他們先把受害者放到封閉系統(tǒng)之中，被他們提供的信息全方位包圍，之后慢慢調整施壓的強弱，以此來判斷受害者的依從性，誘發(fā)受害者進入心理不安全的狀態(tài)中，再以提供解決辦法的手段，逐步操控受害者的心理。

趙儷君記得，是在被監(jiān)控的第二周中間，李瑞東突然說，接下來要召開重要的案情會議，將決定她是否可以繼續(xù)待在海外還是需要立即被押送回國。這時，李瑞東說還有最后一個機會，他假裝越級幫她爭取到了“檢察官”的電話，讓她找他求情?！皺z察官”一開始還假意拒絕幫忙，反復拉扯了兩個小時，對方才“勉強”同意，提出可以取保候審，要交13萬。趙儷君想趕緊結束這一切，沒過兩三天就打了過去。結果他們又稱法官因保釋金不足，沒有通過申請，讓她繼續(xù)補錢。最后，她又轉去了35萬。

從遭遇詐騙到現(xiàn)在，已經過去了八個月的時間，趙儷君還無法從遭遇詐騙的陰影中走出來。她不敢回到那間待過的出租屋。重新復盤這段經歷，趙儷君發(fā)現(xiàn)自己從未想過對外求助。一方面，對方一直在激發(fā)她主動解決問題的心理，給了許多自證的機會；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受到對方恐嚇，她擔心一旦將信息泄露出去，不僅自己會觸犯法律，還會牽連家人朋友。留學生群體有其特殊性：身處當地主流文化之外，安全感沒有那么強；且和家人相隔太遠，由于時差或者報喜不報憂的心理，和國內交往相對沒有那么及時，容易成為“孤島”。

近年來，在電詐受害群體上能看到明顯的變遷。2000年左右，電信詐騙對象還限于老人以及家長。隨著網絡不斷發(fā)展，個人身份、社交、生活行為等信息被盜取、販賣以及流轉地越來越多，2010年到2020年間，慢慢出現(xiàn)了各類型的電信網絡詐騙，詐騙對象涵蓋各年齡段。2020年10月，全國開始開展“斷卡”行動，依法清理和整治涉詐的手機卡和銀行卡，并不斷加大力度開展反詐宣傳。這之后，詐騙團伙針對境內實施詐騙的成本越來越高，他們開始向留學生群體下手——留學生普遍家境不錯，而且境外和國內反詐宣傳有一定信息差，宣傳力度沒國內深入。從去年開始，涉及留學生的電詐案件勢頭越來越猛。

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反詐中心民警鄒紅指出，認為電詐只和老年人相關，只與貪心獲利有關，都是常見的錯誤認識。現(xiàn)在的詐騙手段完全可以達到針對個人的特定畫像，量身定制的程度，不同人群、不同年齡段、不同性別，都有不同的詐騙手段。警方針對電詐的后續(xù)調查面臨不少阻礙，往往事主醒悟的時候，可能會因情緒激動將其刪除，或者察覺被騙時間較晚，沒有保留相關記錄，又或者被詐騙分子以話術誘導刪除，有些軟件詐騙分子直接可以用技術遠程刪除，導致線索被抹殺。另外，這些詐騙分子基本都通過黑灰產買到虛假身份信息，打到賬戶里的錢，會迅速被線上或線下交割轉移，大大增加了追蹤和挽損的難度。

在李博雯離世后，李明磊沒有一天不想起女兒。他說，博雯一直是個很懂事的孩子，心思細膩，看到他翻修老家的小院子，會專門買冰袖送給他，怕他曬傷。過生日、父親節(jié)也會買些刮胡刀這類的小禮物哄自己開心，日常會提醒他開順風車注意安全。女兒離開后，李明磊試圖繼續(xù)開順風車，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撐起這個家。那時正趕上五一，看到許多放假回家的女孩子拖著行李在街上走，李明磊的眼淚立刻就止不住了，根本沒法開車。他說以前刷短視頻時，總能看到婚禮的視頻，女兒挽著爸爸的手走紅毯，聽到比較精彩的致辭，他還會偷偷記下來。他常會想象博雯結婚時挽著自己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