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身上的標(biāo)簽很多，比如北師大碩士、心理學(xué)課程主理人，再比如外賣員、自媒體創(chuàng)作者。最近，他制作的一個視頻火了，在B站上有近400萬人看過，沒有煽情和批判，只有近乎白描的敘述與老照片的穿插。很多網(wǎng)友留言說“普通”是它最大的魅力，在視頻里，藏著很多家庭的寫照。

10月底，老范在賬號上發(fā)了一個視頻，標(biāo)題為《一個小縣城普通家庭的35年》。13分51秒的視頻記錄了他的家庭故事，從父母35年前相遇，到擺攤賺錢，開海鮮店，再到父母靠著起早貪黑的打拼供他讀書上學(xué)。老范費力搜羅了不少老照片，再加上一些影視素材，做出了這個視頻。對他來說，這個視頻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從第一人稱的經(jīng)歷者轉(zhuǎn)變?yōu)榈谌朔Q的敘事者，讓他更能夠接納自己的家庭，也能更平靜地思索他與家庭甚至世界的關(guān)系。

視頻爆火后，老范的賬號停更了。他覺得壓力挺大，也不知道該再拍些什么，總想著下一個視頻能不能再上熱門。老范的媽媽知道后跟他說：“你愿意拍啥拍啥，別給自己壓力?！?/p>

老范拍這個視頻很偶然。今年國慶回家?guī)兔u海鮮時，看到父母的操勞和衰老，就決定寫一篇文章來記錄家里的故事，琢磨了很久，最后決定從一種類似監(jiān)控一樣的視角把故事寫出來，然后配音、找照片，做成視頻。媽媽是老范的“鐵粉”，但從未直接表達過看視頻后的感受。老范說：“她只問我為什么選她一張那么丑的照片?！卑职挚赡芸催^，但父子之間“沒話”，兩人之間也沒就此聊過。

事實上，老范開賬號之后第一條視頻就爆了，那是他開始送外賣的第一天，結(jié)束之后在海邊隨手錄了一段感想，也沒有腳本，想到什么就說什么，超過17萬人給他點了贊。他認為視頻爆火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北師大碩士送外賣”這個噱頭。之后的幾個月，他幾乎每周都發(fā)幾條視頻，但一直不溫不火，老范也沒著急，外賣還是照常送，就像他人生的前34年一樣，嘗試然后堅持。

1991年，老范出生在河北滄州的一個小縣城，小時候，爸媽擺攤賣貨，之后買了一輛農(nóng)用三輪車，開始拉貨跑運輸。后面他家開了一個海鮮店，爸爸每天凌晨要去200多公里外的海邊進貨，媽媽則日復(fù)一日地看攤、賣貨。2014年，老范考上了北師大的研究生，學(xué)應(yīng)用心理學(xué)，畢業(yè)之后，他留在了北京，做過幾份和專業(yè)相關(guān)的工作，直到2023年，老范離開北京，搬到了煙臺，這是一個他一直很喜歡的海濱城市。

在煙臺，他租了個小房子，先是花了幾個月時間寫了一本“自娛自樂”的小書，里面是一些他過往的經(jīng)歷和感興趣的東西，沒有公開，更像是“對自己的交代”。后來他搞了一個心理學(xué)工作室，自己開始錄制一個心理學(xué)課程，內(nèi)容與自我成長有關(guān)，教人怎么提升幸福感。但因為沒經(jīng)驗，課程也比較粗糙，最后也沒掙到錢。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xù)到老范把之前的積蓄花得差不多了，他開始想著“還是得干點活”，但他并不想回到之前全職工作的狀態(tài)中，想了很久，決定去青島送外賣。

一方面，他喜歡在外面騎車，邊看風(fēng)景邊吹風(fēng)，另一方面，這個工作相對自由，他可以自行掌握接單的時間，空閑時還能拍拍視頻。就這樣，老范搬到了青島，一個同樣是他喜歡的海濱城市。他在平臺上注冊了賬號，花2200元買了輛電瓶車，在今年5月正式成為一名眾包外賣騎手。

對從來沒有從事過體力勞動的老范來說，送外賣比想象中要困難一些。第一天，他跑了3個多小時，10單，賺了49塊錢。第三天，他摔了一跤，整個人被壓在了車子底下，身上好多地方被摔破了皮，但手上的訂單馬上超時了，他只能緩一下，再接著推起車子送，但那一單還是沒有按時送到。后來回想起這一次摔跤，老范想起電影《當(dāng)幸福來敲門》中主角被車撞后仍然趕著去參加培訓(xùn)的場景。那時候剛開始送外賣，心態(tài)很緊繃，他總覺得超時了就是天大的事。

老范覺得自己挺菜的，每天基本上只能接20單左右，行情好了能賺150元錢。他每天基本上晚上才出來跑，從下午5點送到晚上10點，平均時薪20元左右。每天賺的錢能勉強應(yīng)付他的開銷。大部分時候，出門是件難事，老范總會磨蹭一會，抽根煙喝口水，來回溜達溜達，才打開軟件接單，他把這歸咎于身體的疲憊。

有一天，平臺給他派了很多遠距離訂單，一直跑到晚上11點才結(jié)束，他說整個人有點緩不過來的感覺，腰都直不起來，屁股也生疼。老范覺得，這種身體上的累，和他以前從事腦力工作時的累完全不一樣。“我送每一單都很專注，就像玩游戲不停接任務(wù)一樣，目標(biāo)很明確。”

老范有種感覺，送外賣之后，他似乎對這個世界有了新的理解和認識。以前，站在旁觀者的視角去評判外賣員，和自己真正成為一名外賣員，感受完全不一樣。以前在北京的時候，老范租住在6樓，外賣員爬樓送來外賣之后，他并沒有什么感覺。等他自己在大夏天跑上2公里爬上6樓，只為了一單2.7元的收入時，他發(fā)現(xiàn)每爬上一層樓情緒都在變化，直到把單送到，再下樓趕去送下一單，又得趕緊調(diào)整好心態(tài)，這時對這種生活狀態(tài)的體會，是完全不同的。

老范之前總覺得路上的外賣員騎車飛快，像不要命一樣，但當(dāng)自己成了外賣員之后，他發(fā)現(xiàn)，如果每單都遵守交通規(guī)則，從來不超速、不闖紅燈，那么大概率后面的單子會超時，而超時就意味著扣錢?！斑@個軟件經(jīng)常提示你，你已超速，但根本就管不了那么多。說實話都是為了掙錢，有好多單王級別的大哥，他們從早干到晚。我之前聽說有一個人從早上6點開始跑，一直跑到晚上10點，第二天再這樣，就是為了孩子蓋房子。我突然就感覺理解了，雖然我知道這不是一種好的理解。我覺得自己理解了很多人。這種理解沒有感情，只是一種理性使然，可能我送外賣時間更長一點，會理解得更深?！?/p>

老范也很清醒，送外賣確實不是長久之計。在這段時間，老范感受到了很多善意，有來自陌生人的，比如說幫他指路的小區(qū)居民，幫他擋門讓他先走的陌生人，還有一些網(wǎng)友給他支招或是介紹工作，他很感謝這些人。當(dāng)然，老范也面對著很多質(zhì)疑，比如有些人說他“為啥研究生畢業(yè)了來送外賣？給年輕人做出了不好的榜樣”，或者說他“完全是在浪費人生”等。老范表現(xiàn)得挺豁達，在賬號里連發(fā)了好幾條抽象的“道歉”視頻，邊“道歉”邊“懲罰自己”。

老范的父母沒有明確表示過對他送外賣的不滿，只是覺得太危險了。離開北京之后不是沒機會，老范在老家一個三甲醫(yī)院的心理科工作了一段時間，但他覺得那里沒什么前途，就離開去了煙臺，他父母對這件事很不滿意，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也慢慢接受了。老范有時候也能體會出來，他碩士畢業(yè)，父母更希望他去當(dāng)個老師或者去個單位工作。他自己也從沒覺得送外賣是個丟人的事情，“自食其力，靠辛苦掙錢，沒什么不好”。送上外賣之后，一個學(xué)姐給老范發(fā)來一句話“你不用再活在符號里面了”，這句話讓老范記了很久。他的確覺得，現(xiàn)在活得更加真實，融入到了人里面，而不是每天活在虛無縹緲的理論里。

“我就感覺讓自己沉一沉，別老是浮著，不管是在心態(tài)上還是在思想上。拋開這些，就比方說掙錢，有人說我炒作，想開賬號。其實我并不是為了開賬號而去送外賣，因為我確實也是基于一些生活的需要。這段經(jīng)歷總體而言對自己是好處大于壞處的。”

曾旻是老范的研究生同學(xué)，他說，當(dāng)年一起在北師大學(xué)習(xí)的日子里，老范一直是個很樸實又真誠的人，也是個“話癆”。他記得有一次，他在校外崴了腳，恰巧老范路過，老范二話沒說，背著他一路小跑把他送到了醫(yī)院。知道老范去送外賣了之后，曾旻找到他聊了很久，聽他講了這些年來的經(jīng)歷、遺憾以及一些選擇。曾旻覺得，老范去送外賣、拍視頻，說不定是一件挺適合他的事情。

老范把去送外賣定義成“一次對自己人生的上山下鄉(xiāng)”，或者說，是一次特殊的選擇和人生體驗。他也說不好這次體驗什么時候會結(jié)束，以及結(jié)束之后人生該去向何方。他說，迷茫和發(fā)愁或許是人生的常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