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民眾排隊告別熊貓 不舍與期待交織。高氏貴博幾乎每天都會出現(xiàn)在東京上野動物園，舉著一臺黑色相機走進熊貓館，常常排隊幾十分鐘甚至幾個小時，只為在短短兩分鐘左右的參觀時間內(nèi)盡可能多按幾次快門，捕捉大熊貓的每個瞬間。拍攝熊貓是他的愛好，而非工作。他的本職工作是網(wǎng)頁設(shè)計，自2011年迷上大熊貓之后，便近乎每天都前往上野動物園拍攝，在排隊間隙處理工作，至今已堅持將近15年時間。

每天觀察大熊貓，高氏貴博漸漸覺得它們就像家人一樣。在他的鏡頭下，不論是已經(jīng)返回中國的“比力”“仙女”“香香”，還是如今即將返程的“曉曉”和“蕾蕾”，都有著特別的一面。然而，隨著中日熊貓租借協(xié)議到期，“曉曉”和“蕾蕾”將于2026年1月26日返回中國。盡管日方已提出續(xù)租及新租申請，但并未與中方達成一致協(xié)議，這意味著日本將迎來全國沒有大熊貓的情況。

高氏貴博對這對雙胞胎熊貓充滿了不舍。寒意漸濃的冬日，不時有小雪飄落，動物園外依然排著長隊，有人甚至等五個小時，只為與這對熊貓相見一分鐘。高氏貴博和大熊貓的相遇始于2011年，那年中國大熊貓“仙女”（日本名字真真）與“比力”（日本名字力力）抵達東京上野動物園。同年8月，他決定去看看它們，這個看似不經(jīng)意的決定改變了他接下來的生活節(jié)奏。

最初，他只想拍攝熊貓照片一段時間?？僧?dāng)快門一次次按下，熊貓憨態(tài)可掬的身影在鏡頭中生動起來，一種不由分說的癡迷悄然生根。同年9月，他開通了名為“每日熊貓”的博客，專門刊載他拍攝的大熊貓照片。從此，除了諸如動物園關(guān)閉以及他女兒生日的特殊情況，高氏貴博幾乎每天都會去熊貓館“報到”。2017年，“仙女”與“比力”誕下女兒“香香”，高氏貴博的鏡頭自然沒有缺席。

2021年6月23日，這對旅日大熊貓夫婦迎來了龍鳳胎寶寶“曉曉”和“蕾蕾”。這對承載著美好寓意的雙胞胎大熊貓，成為高氏貴博心中繼“仙女”“比力”和“香香”之后的又一對寶貝。他對兄妹倆的相處有愛而融洽感到欣慰，尤其是“曉曉”特別黏人，自從和媽媽分開后，便一直緊緊依偎著“蕾蕾”。

不僅高氏貴博，“曉曉”和“蕾蕾”還被眾多日本熊貓迷的愛包圍著。這對雙胞胎不僅享受著媽媽“真真”的疼愛，還深受日本熊貓愛好者的喜愛，飼養(yǎng)員們更是對它們照顧得無微不至，讓它們在幸福中成長。同樣是熊貓迷的明子覺得，這對雙胞胎熊貓給她帶來了很多快樂和活力。她感激中國送來“仙女”和“比力”，給了他們這樣的機會。

現(xiàn)在，“曉曉”和“蕾蕾”即將啟程返回中國。東京都政府已于2025年12月15日宣布，這對雙胞胎將于2026年1月26日返回中國，而1月25日將是它們與日本公眾相見的最后一日。消息公布后，日本多地民眾專程前往上野動物園，希望與“曉曉”和“蕾蕾”作最后的告別。為了控制客流，上野動物園規(guī)定，熊貓觀覽區(qū)分批引導(dǎo)游客入內(nèi)，每批游客設(shè)定一分鐘左右的觀看時間。

起初，進入熊貓區(qū)還無須預(yù)約，可直接排隊入場。前來送別大熊貓“曉曉”和“蕾蕾”的人幾乎天天爆滿。在日工作多年的華人李曉紅注意到，自“曉曉”和“蕾蕾”即將回國的消息公布以來，前來看熊貓的游客明顯增多。每天上野動物園的排隊時間長達四五個小時，往往上午就會截止入場。高氏貴博也注意到，網(wǎng)上預(yù)約開放前的2025年12月18日至21日是最為繁忙的時段，數(shù)百人早上5點就開始在動物園門口排隊，到9點半動物園開門時，門口已經(jīng)排起了近4000人的長隊。即使開門后，排隊看熊貓也需要等待大約300分鐘。

隨著游客劇增，上野動物園規(guī)定，自2025年12月23日起至2026年1月14日，游客需網(wǎng)上預(yù)約，先到先得，每天限制在4000人左右。從2026年1月14日至25日，參觀方式則調(diào)整為預(yù)約抽簽制，分階段預(yù)約抽簽和公布中簽結(jié)果。競爭非常激烈，明子未能中簽，她表示離別令人傷感，但希望克服這份傷感，帶著微笑再次相遇。

早在上世紀(jì)，大熊貓就打動了許多日本民眾的心。1972年9月，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問中國，實現(xiàn)中日邦交正?；?。一個月后，作為中日兩國友好的見證，中國向日本首次贈送了兩只大熊貓——“康康”和“蘭蘭”。同年10月28日，“康康”和“蘭蘭”乘專機抵達東京，時任內(nèi)閣官房長官二階堂進親自前往機場迎接。從機場到上野動物園，一路由警車開道、百余名警備人員護送。同年11月初，“康康”和“蘭蘭”首次公開亮相時，6萬名游客將上野動物園擠得水泄不通。次年，上野動物園入場人數(shù)創(chuàng)下920萬人次的最高紀(jì)錄。

后來，中方又相繼向日本贈送大熊貓“歡歡”和“飛飛”。從上世紀(jì)90年代初期開始，為了更好地保護大熊貓，中國政府決定不再以贈送的方式讓熊貓出國，而是以國際科研合作的方式，包括日本在內(nèi)的外國動物園可以從中國租借大熊貓進行合作研究，所有租借的大熊貓及其后代都歸中國所有，租約期滿后需歸還中方。1994年大熊貓“永明”“蓉濱”來到日本和歌山縣的“冒險世界”游樂園，屬于“租借”制度的首例嘗試。

此后，更多大熊貓抵達日本。例如，2000年神戶市的王子動物園迎來了租借的大熊貓“旦旦”和“興興”。2011年，上野動物園迎來了大熊貓“仙女”（真真）與“比力”（力力）。無論何時抵達日本的大熊貓，都成了深受當(dāng)?shù)叵矏鄣摹皠游锩餍恰薄?017年大熊貓“香香”在上野動物園誕生，引發(fā)廣泛關(guān)注，單是為其公開征名的活動就收到了超過32萬份名字方案。

在很多日本人的眼里，大熊貓是往返于中日間的“友好使者”。高氏貴博認(rèn)為，作為友誼的象征，“康康”和“蘭蘭”首次來到日本，掀起了一股至今仍在持續(xù)的熊貓熱潮。50多年來，從父母到孫輩，日本人一直喜愛熊貓。與此同時，熊貓也加深了他們對中國的興趣和了解。大熊貓的形象某種程度上契合了日本的“可愛”文化。明子直言，印象中是2019年見到“香香”之后開始迷戀上大熊貓，這一切源于它看起來很可愛。大熊貓一節(jié)一節(jié)地啃著竹子，感覺很滿足；偶爾也會貼著玻璃，努力去夠吃到嘴又滑溜出去的蘋果，惹人喜愛。

在特殊時刻，熊貓還有治愈人心的力量。1995年阪神大地震后，神戶市政府提出希望能與中方共同展開大熊貓飼養(yǎng)繁育研究，為正在災(zāi)后重建中的市民帶來慰藉和鼓舞。這個請求獲得中方響應(yīng)，“旦旦”和“興興”就這樣于2000年抵達王子動物園，立即在當(dāng)?shù)叵破鹨还蔁岢?。有“鐵桿粉絲”動情回憶：“熊貓給了我勇氣?！?2011年“3·11”大地震后，上野動物園一度閉園，同年4月1日重新開放熊貓展時，首日參觀人數(shù)超過兩萬，其中1688人專程從各避難所趕來。一位受災(zāi)者說，“在地震過后，這樣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十分珍貴?！?/p>

2023年開始，在日本人氣超高的大熊貓因結(jié)束租借期而陸續(xù)返回中國。2023年2月，“香香”返回中國；2024年，“比力”“仙女”也相繼返回。到了2025年6月28日，隨著和歌山縣飼養(yǎng)的4只大熊貓在合約到期后集體送還，日本飼養(yǎng)的大熊貓僅剩東京上野動物園的“曉曉”和“蕾蕾”?，F(xiàn)在，“曉曉”和“蕾蕾”的歸期也進入倒計時。由于它們是在日本的最后兩只大熊貓，而日方和中方尚未達成新的租借協(xié)議，它們的離開意味著，自1972年以來，日本將首次迎來全國沒有大熊貓的情況。

對許多日本民眾來說，這不僅是兩只珍稀動物的離開，更是一段溫暖記憶的暫時落幕。遼寧大學(xué)日本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員陳洋表示，自1972年開始，大熊貓從來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動物，而是日本國民的情感紐帶、跨世代的共同記憶。近期，眾多日本人不分男女老少，寧肯排隊數(shù)小時也要看一眼即將離開日本的“曉曉”和“蕾蕾”，這既是一次送別，同時也折射出大熊貓的離開給日本社會帶來的集體失落感。

對上野動物園乃至整個上野地區(qū)而言，這份失落還伴隨著不小的經(jīng)濟損失。多年來，“熊貓經(jīng)濟”已成為帶動區(qū)域消費的重要動力。從玩偶、飾品到飲料，相關(guān)商品層出不窮。據(jù)估算，“曉曉”和“蕾蕾”每年就能帶來超過300億日元（約合人民幣15億元）的經(jīng)濟效益。此外，日本還將錯失大熊貓科研合作。日本在大熊貓科研和繁殖方面擁有相對成熟的技術(shù)，今后若沒有大熊貓，則意味著日本失去了實體研究對象，相關(guān)科研環(huán)境和科普教育資源也將萎縮，失去大熊貓保護與繁殖領(lǐng)域的國際合作機會。

日本內(nèi)閣官房長官木原稔近期在記者會上稱，“期待通過大熊貓的交流能繼續(xù)”，并表示“通過大熊貓的交流迄今為止一直在為改善日中兩國的國民感情作貢獻”。然而，結(jié)合當(dāng)前的中日關(guān)系來看，若日本方面希望大熊貓重返，就必須先在臺灣等涉及中國核心利益問題上作出明確的保證、展現(xiàn)出足夠的誠意，重建中日政治互信基礎(chǔ)。

高氏貴博表示，雖然未來一段時間內(nèi)可能無法拍攝大熊貓，但他相信，日中友誼很大程度上是由熊貓促成的。這份牢固的友誼不會輕易破裂。對熊貓的喜愛將長久地留在日本人民的心中。雖然明子很不舍得說再見，但她相信，“我心愛的雙胞胎熊貓會和媽媽以及姐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彼啻吻巴啥嫉男茇埢兀吹侥抢锃h(huán)境適宜，飼養(yǎng)員專業(yè)而出色，因此衷心希望它們回到中國后健康快樂地成長。

日本上野動物園飼育展示課長鈴木仁表示，“曉曉”和“蕾蕾”是在上野動物園誕生的第一對雙胞胎大熊貓。把它們健康撫養(yǎng)長大其實非常不容易，它們帶給大家許多歡樂以及各種感動，同時也讓眾多游客感到快樂。工作人員寫給“曉曉”和“蕾蕾”的寄語橫幅掛在上野動物園西園投幣式儲物柜旁，字里行間透露著不舍。他們陪伴這兩只熊貓一路成長，期待重逢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