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1日，新京報創(chuàng)刊13周年。13年，是風華正茂的又一次啟程。
這一年，新京報記錄了千萬張面孔。他們或是國情大政影響下的“二胎母親”，憑借一己之力追兇17年的農婦；或是在湄公河行動后堅守邊防的緝毒民警，在創(chuàng)新潮頭改變世界的創(chuàng)業(yè)者，大山深處懸崖村的孩子們；或是大賢村受災村民，電信詐騙后死亡的準大學生……
喧囂、復雜的年代，更需要對世界抱有最初的信念和理想，愛與良知。
在新京報創(chuàng)刊13周年之際，我們推出“2016面孔”系列報道?；乜催@些新聞人物的無奈與疼痛，幸福與歡愉。他們腳下的土地和臉上的光，雕刻著時代的印記，意喻著前進的力量。
本期面孔：宋曉梧
?對話人物：
宋曉梧，原國務院振興東北辦副主任、中國經濟改革研究基金會理事長
?對話動機：
2016年上半年，東北三省經濟增速全國倒數，遼寧省更是以-1.0%成為全國唯一半年增速為負的省份。國家政策馳援東北，時隔13年，新一輪東北振興開啟。東北三省目前在經濟結構轉型、國企改革、社保體制改革中面臨的問題，其實是全國問題的縮影。
宋曉梧：東北問題全國都有，只是東北更加集中新京報“我們視頻”出品
談東北問題
“東北不會出現90年代下崗潮”
剝洋蔥：2013年以來，東北經濟指標持續(xù)低迷。有人說，東北經濟已經硬著陸了。你怎么看？
宋曉梧：2013年總結東北振興十年時，平均算下來，東北三省的GDP增長還是全國四大板塊里最快的。除了東北地區(qū)改革開放的成果，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它的產業(yè)結構（能源、原材料和裝備制造）契合了2003年到2012年我國重化工業(yè)高速發(fā)展的需求。
我當時就對媒體說過，如果全國經濟出現下行趨勢，那么東北經濟下行會比全國嚴重。這是東北產業(yè)結構相對單一決定的。但我真沒想到，東北經濟會在去年和今年出現“斷崖式下行”的情況。經濟一下行，曾經掩蓋的改革滯后問題，就突出暴露了。
剝洋蔥：問題為什么會被掩蓋？
宋曉梧：當時企業(yè)訂單多，經濟效益好，一俊遮百丑，一些觸動利益格局的改革動力不足。
剝洋蔥（微信ID：boyangcongpeople）：被掩蓋的問題有哪些？
宋曉梧：例如國企改革中廠辦大集體和企業(yè)辦社會遺留的問題。東北三省，國有企業(yè)在所有制結構中占比太高，以前是七八成以上，現在還有五六成。
2004年，國務院專門成立領導小組解決廠辦大集體的問題，減輕國企負擔。我當時作為領導小組成員，到一些地方抓試點，有些地方領導說，當前經濟形勢不錯，很多大集體職工都外出打工了，歷史欠賬問題不急，何必把睡著的孩子拍醒了給糖吃。
再如企業(yè)分離辦社會職能，當時讓大慶油田的醫(yī)院剝離給地方，企業(yè)、地方政府都沒積極性。當時油價高，企業(yè)效益好，養(yǎng)個醫(yī)院不算什么，企業(yè)領導和職工看病也方便。但現在，價格產量雙下跌，醫(yī)院的職工又不能降薪，企業(yè)辦社會的沉重負擔就顯現出來了。
剝洋蔥：會出現上世紀90年代那樣的下崗潮嗎？
宋曉梧：不少過剩產能企業(yè)的職工沒有多少活干，但也還沒有失業(yè)，表現為廠內待業(yè)。隨著去產能的深入，東北地區(qū)失業(yè)率上升是可能的。但根據目前的調研和地方反映情況，不太可能出現90年代末那樣的下崗潮。畢竟東北的民營經濟發(fā)展起來了，勞動力的流動性也比當時強，現在社會保障也比以前完善得多。可能的表現是，一部分勞動力流向第三產業(yè)或者流出東北。現在的騰挪空間比90年代大很多了。
剝洋蔥：現在東北人口外流很明顯，最近也有媒體說，東北出生率極低，這不是又引發(fā)了人口危機？
宋曉梧：東北的城市化率是全國最高的，農村落實計劃生育政策肯定沒有城市高，所以城市化率高的地方，出生率就相對低。
東北的很多問題其實在全國其他省份都存在，只是東北更加集中。以能源、原材料等產業(yè)為主的省份，當前經濟形勢下，面臨的壓力都很大，比如以煤炭為主的山西，鋼鐵為主的河北。只是東北表現最突出。
出生率低的問題，全國都存在。現在人口政策已經做了調整，全面二孩。不可能單為東北地區(qū)出個三孩政策吧？
剝洋蔥：所以還是經濟問題引發(fā)人口問題，解決了前者，后者也就解決了？
宋曉梧：就當前的東北形勢而言，主要不是人口問題，是東北的經濟和社會環(huán)境問題。最終還是東北振興的問題。
談調結構
“經濟增速要給結構調整留下一定空間，增速低一點我覺得關系不大”
剝洋蔥：今年“十三五”規(guī)劃綱要提出東北振興，2003年，中央提出振興東北等老工業(yè)基地戰(zhàn)略，時隔13年，這輪振興和上次有什么不同？
宋曉梧：上一輪振興主要把GDP增長作為目標，現在振興東北，是全面振興，亮點之一是把民生放在突出位置，相對淡化GDP。這是一個進步，適應了我們經濟社會發(fā)展的新階段。
我寫文章說，這一輪振興要看兩個指標，一是東北地區(qū)基本公共服務和基礎設施建設與發(fā)達地區(qū)的差距是否縮小，二是東北地區(qū)人口分布、經濟布局、生態(tài)環(huán)境是否相互協(xié)調。
剝洋蔥（微信ID：boyangcongpeople）：現在考核地方的GDP指標也沒有取消。
宋曉梧：是，但已經淡化多了。七八年前，我在遼寧五點一線調研，葫蘆島、錦州、營口、丹東、大連等城市，都提出要把自己建設成東北亞航運中心，好幾個城市提出要建30萬噸造船廠。當時就有人問，五個城市都搞這么大規(guī)模的造船廠建設，有那么多訂單嗎？
大連是副省級城市，能不能出面整合，統(tǒng)一規(guī)劃，避免重復建設。大連市領導說，省里要考核每個市的GDP，壓哪個城市都不行。這就是典型的地方政府GDP競爭，明知會造成產能過剩，但誰也無力扭轉?，F在的產能過剩，不都是當年的GDP政績嗎？這個問題也是全國都存在，東北更嚴重。
剝洋蔥：我們很長時間都唯GDP論。
宋曉梧：東北一些市、縣領導坦誠告訴我，以他們的年齡計算，再上一個臺階只有三五年時間，不在這段時間里搞出政績來，此生便無出頭之日。這么短的時間，讓他搞創(chuàng)新，別說投入可能打水漂，就是創(chuàng)新成果出來，還不是為他人作嫁衣裳？還是上鋼鐵、水泥、化工以及房地產等大項目來得快，當年投入，當年計入GDP。這又涉及干部體制和考核機制。
剝洋蔥：你很早之前就在說要處理好經濟增速和結構調整的關系?，F在要調結構，是不是說必然會以經濟增速作為代價？
宋曉梧：確切說，應該是經濟增速要給結構調整留下一定空間，不要過分追求經濟增速。
剝洋蔥：那兩者怎么平衡？
宋曉梧：看側重什么了。當前的重點應該是結構調整，增速低一點我覺得關系不大。結構調整是為中長期的經濟增長打基礎，如果著眼于十年、二十年或更長遠的經濟發(fā)展，經濟增速和結構調整是一致的。
剝洋蔥：現在調結構，更加注重生態(tài)，但全國一些地區(qū)，一到秋冬，霧霾還是很嚴重。
宋曉梧：產能過剩大致可分三種，周期性、結構性和生態(tài)約束性。對第三種產能過剩以前我們沒有經驗。市場上鋼鐵和煤炭還能賣出去，但是當地的環(huán)境已經不允許你生產了，這時候就要以環(huán)境來衡量是不是產能過剩。這是中國目前很突出的問題。
在河北調研時，有的鋼廠就說，等賣不出去我們自然就不生產了，何必限產？但是現在環(huán)境的污染程度已經迫使你不能再生產了。京津冀等地，必須把鋼鐵、水泥、煤炭這些不符合生態(tài)需求的產能壓下去，華北大面積的霧霾問題才能解決。解決途徑就是提高環(huán)保標準，比如耗電量、排放量，要達到標準就要提高生產成本，企業(yè)能承受得了，就繼續(xù)存在，承受不了，自然淘汰，不論所有制性質。
談社會保障
“一些女職工，那么早退休，都跳廣場舞，也是勞動能力的極大浪費”
剝洋蔥：東北經濟衰退還有一個表現是養(yǎng)老金嚴重收不抵支。人社部數據顯示，2015年當期基金收不抵支的六個省份中，東三省都在其中。比如遼寧省未來五年養(yǎng)老缺口2500億元，很多人擔心老無所養(yǎng)。你怎么看？
宋曉梧：國家要高度重視這個問題。企業(yè)職工的基本養(yǎng)老保險，過去實行現收現付，就是我們這一代職工交錢，付給我們上一輩養(yǎng)老。上世紀90年代中期職工基本養(yǎng)老保險制度改革，變成部分積累制，職工要為自己儲蓄。
養(yǎng)老保險制度轉軌至少需要三四十年，這段時間，企業(yè)職工不但要為自己養(yǎng)老積累，還要為上一代人養(yǎng)老，出現了轉制中的雙重負擔。問題在于至今沒有實現職工基本養(yǎng)老保險的全國統(tǒng)籌，致使雙重負擔主要落在了老工業(yè)地區(qū)，造成這些地方養(yǎng)老負擔都重。東北國企、央企比例最高，養(yǎng)老負擔問題也最突出。
剝洋蔥（微信ID：boyangcongpeople）：有什么解決辦法嗎？
宋曉梧：地方沒辦法，只能提高企業(yè)繳費率。黑龍江長期是22%，但廣東平均只有13%，這就帶來一個問題，企業(yè)不愿意投資東北，投資不過山海關。企業(yè)家算賬很簡單，僅就職工基本養(yǎng)老保險一項，如果投資一個招收一萬名工人的企業(yè)，一名工人的平均月工資5000元，年工資總成本6個億，黑龍江和廣東的繳費率相差9個百分點，企業(yè)投資廣東，一年可以節(jié)省人工成本5400萬。這樣的投資環(huán)境太不公平了，尤其對老工業(yè)基地非常不利。
剝洋蔥：所以有專家建議，養(yǎng)老金要實現全國統(tǒng)籌。
宋曉梧：全國應統(tǒng)一繳費率和繳費基數，實現全國共濟。這個問題已經提了很多年了，但始終下不了決心。
剝洋蔥：有很大阻力？
宋曉梧：對，如果要改，必然適當降低東北地區(qū)的繳費率而合理提高廣東這些省份的繳費基數和繳費率。既得利益格局的調整是十分困難的，中央決策多年還是沒有下決心拍板。這也牽涉到我們的財稅體制。基本社會保障的事權、財權在中央和地方之間如何理順，現在改革也沒到位。
剝洋蔥：延遲退休能否緩解養(yǎng)老金缺口的問題？
宋曉梧：延遲退休自然會緩解養(yǎng)老金缺口。但出臺這個辦法的重要因素是從勞動力市場角度來考慮的。50年代，全國平均壽命只有四十多歲，現在已經到了七八十歲。一些女職工，那么早退休，有的不到50歲，都跳廣場舞，也是勞動能力的極大浪費。
剝洋蔥：一些人擔心，延遲退休會影響?zhàn)B老待遇。
宋曉梧：你交費的年頭長了，領的相對就多了。不可能你交的多了，還讓你領的少了，這樣的政策不可能出臺。
剝洋蔥：人社部第三季度新聞發(fā)布會說養(yǎng)老金要入市。有人擔心，虧了怎么辦？
宋曉梧：養(yǎng)老金入市僅指個人賬戶積累部分，社會統(tǒng)籌部分實行現收現付，不存在入市問題。入市也有投資組合，投入股市的部分按國際經驗，一般不超過30%。如果不運作，干吃銀行利息，利息低，趕不上工資增長，放在那里貶值，大家有意見；如果運作，大家又擔心虧了。這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剝洋蔥：你從1996年以來一直呼吁職工養(yǎng)老保險和機關事業(yè)單位養(yǎng)老保險并軌?，F在并軌了，這對縮小收入分配差距的意義有多大？
宋曉梧：職工基本養(yǎng)老保險并軌以后，公務員又有了強制性的職業(yè)年金，企業(yè)職工雖然也有企業(yè)年金，但是自愿性的，據我了解，企業(yè)年金的覆蓋面不到職工的7%。公務員的養(yǎng)老金還是比企業(yè)職工高，企業(yè)退休職工意見仍然不小。這樣的并軌，還要進一步研究改進。
剝洋蔥：未來社保制度的走向是追隨流動人口轉移接續(xù)，還是降低人口的流動性、促進安居樂業(yè)來適應社會保障制度？
宋曉梧：當然是有利于流動性。社保制度的建立就是為勞動力的自由合理流動構建一個社會安全網絡。歐盟在考慮建立適應勞動力跨國流動的相關社保制度了。
談經濟形勢
“不要再急于跑短跑了，好好喘喘氣，休整一下”
剝洋蔥：今年一個比較熱的現象是，一些搞實體經濟的，辛苦招來工人、買來機器、生產經營賺錢，不如短期炒房。實體經濟下行壓力比較大，大家都忙著去炒房，你怎么看待這種現象？
宋曉梧：地價房價比、工資房價比、租價售價比，這三大指標都嚴重扭曲。有錢人買上百套房子不住，作為資本運作，這就促成了資產泡沫。雖然美國、日本等其他國家也都有過泡沫時期，但國外經濟學家分析，中國目前的房地產泡沫已經十分嚴重，應該引起高度重視。
剝洋蔥：萬達董事長王健林接受外媒采訪說，這是歷史上最大的泡沫。
宋曉梧：我不敢說與當年的大煉鋼鐵比，哪個是最大，但是很大沒有問題。地價占比這么高，一個人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工作一輩子不吃不喝也買不起一套房，租房的價格比賣房的價格便宜這么多。這些都違背常識。
剝洋蔥：一邊是房地產去庫存，一邊是一線和一些二線城市房價瘋漲。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現象？
宋曉梧：和你一樣，我也很奇怪。我不認為這是單純的經濟問題。經濟是在一定的政治社會文化背景下運行的，單純分析經濟指標，有局限性。
剝洋蔥（微信ID：boyangcongpeople）：今明兩年的經濟形勢，有何預判？
宋曉梧：“L型”（經濟下行之后，在一定增速上保持平穩(wěn)運行：記者注）今年恐怕還不會見底。判斷經濟形勢，如果簡單以GDP增長來判斷，還是有問題，要看我們結構調整是否到位，而結構調整今明兩年面臨的任務十分艱巨。
以前我們經濟高速發(fā)展，是在用百米沖刺的方式和別人跑馬拉松。三十年跑了人家一二百年的路，這當然很好，但是問題也集中積累起來，現在到了沉下心來，把問題理順的時候。好好喘喘氣，休整一下，爭取盡快進入新的比較穩(wěn)定的發(fā)展時期。不要再急于跑短跑了，已經跑得夠成功了。
同題問答
新京報：去年一年，你是否感覺發(fā)生了變化？怎樣評價這個變化？
宋曉梧：我的切身感受是，反腐取得了巨大成果，抓了那么多大老虎。還有八項規(guī)定的落實，多年難以解決的公款吃喝、公款旅游，公車問題居然都解決了。
這是個積極的變化。如領導所說，治標為治本爭取時間，治標已經幾年了，我相信治本的措施出臺，會進一步得到群眾的擁護。廉政建設制度化也將為建立公平、公正、公開的市場競爭秩序起到巨大推動作用，有利于經濟社會的可持續(xù)發(fā)展。
新京報：用一個詞或一句話來形容目前的心境。
宋曉梧：期待。
新京報：最迫切的期待是什么？
宋曉梧：搞好結構調整，為下一步中國經濟社會的協(xié)調和可持續(xù)發(fā)展打下基礎。
新京報：你最希望社會今后在哪方面做出改變？
宋曉梧：樹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整肅社會風氣。我常接到詐騙電話，親朋好友好幾個被騙的。說假話的騙子橫行，社會風氣太不好了。
關于中華網 |
廣告服務 |
聯(lián)系我們 |
招聘信息 |
版權聲明 |
豁免條款 |
友情鏈接 |
中華網動態(tà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