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國反腐劇為何“停擺”了十年？

《人民的名義》首播當晚，創(chuàng)下了湖南衛(wèi)視開播劇最高紀錄，收視率高居同時段省級衛(wèi)視第一。截至其播出到第八集，豆瓣評分接近9分，在國產劇中非常少見。

2004年，國家廣電總局整治涉案劇，反腐劇受到牽連，退出電視臺黃金檔，進入沉寂的十年。在此期間，央視黃金時段再也沒播出過反腐劇。

《人民的名義》紅遍中國后，很多人稱，反腐劇的春天來了。但無論是編劇周梅森和另一位反腐劇的編劇陸天明，還是最高檢影視劇中心專職副主任范子文，都十分謹慎地看待這個“春天”。

近期熱播電視劇《人民的名義》劇照。

　　反腐劇二十年沉浮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徐天

本文首發(fā)于2017年4月6日總第799期《中國新聞周刊》

《人民的名義》編劇周梅森，加上陸天明和張平，被稱為中國反腐劇的“三駕馬車”。

他們都在1990年代開始創(chuàng)作以反腐為主題的小說、劇本。2000年初，他們創(chuàng)作的《大雪無痕》《生死抉擇》《絕對權力》等火遍中國，引發(fā)一次次的收視熱潮。

2004年，應國家廣電總局的要求，反腐劇退出電視臺黃金檔，此后沉寂十年，反腐劇作家們也各自蟄伏了起來。

2015年，中紀委調研組到廣電總局、最高檢影視中心調研，提起中國的反腐自中共十八大后搞得轟轟烈烈，卻沒有一部相關的電視劇。知情人告訴周梅森，反腐劇的環(huán)境“這次真變了”。

《人民的名義》播出后，引起好評，在豆瓣上的評分接近9分，收視率也刷新了多項紀錄。

有媒體說，反腐劇的春天來了。周梅森和陸天明對此保持謹慎樂觀。

“這個劇能活下來就行了”

《蒼天在上》播到第七集的時候，編劇陸天明在遛彎時碰到了樓上的鄰居。鄰居在廣電部門主管電視劇評獎。對方拍拍他的肩膀說，天明，別擔心了，不會有什么問題了。

這是1995年，《蒼天在上》作為第一部嚴格意義上的反腐劇，在中央電視臺一套黃金時段播出。

每天晚上8點05分，電視劇開播，9點前結束。一播完，陸天明家的電話就響個不停。常聯(lián)系的、不常聯(lián)系的，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打來電話，跟陸天明探討片中人物的命運。電話經常會響到晚上12點。

有人跟他開玩笑說，這部劇播出的時間段里，地方的犯罪率都降低了，因為小偷們也都在看電視。

這部單集創(chuàng)下39%收視率的反腐劇，被許可播出的過程并不容易。

陸天明當時是中國電視劇制作中心的員工。該中心隸屬中央電視臺，成立于1983年，在80年代打造了《西游記》《紅樓夢》等經典電視劇。

其時，央視想拍一部現(xiàn)實題材的電視劇，將任務交給陸天明。陸天明決定寫作一部跟反腐有關的劇本。他后來想起來，覺得原因很簡單。他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那時，普通民眾聊天，話題總圍繞著某某官員出事了，某某官員腐敗了，他自然想直擊這個痛點。

當時，腐敗在中國正呈嚴峻的態(tài)勢。1993年8月，中紀委召開第二次全體會，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江澤民發(fā)表講話說，消極腐敗現(xiàn)象有些方面還在滋長和蔓延?！叭绮粓詻Q克服消極腐敗現(xiàn)象就會葬送我們的黨，葬送我們的人民政權，葬送我們的社會主義現(xiàn)代化大業(yè)。對此，我們一定要有清醒的認識。”

根據(jù)次年中紀委第三次全體會上時任中紀委書記尉健行所作的報告，中紀委二次全體會后，當年9月至12月，與前年同期相比，全國查處的貪污、賄賂萬元以上的大案增長了2.1倍，查辦縣（處）級以上領導干部經濟犯罪率增長了6.8倍，其中廳、局級以上干部增長了11倍。這四個月，全國給予黨紀處分42195人，給予政紀處分16169人。全國紀檢監(jiān)察機關受理的信訪舉報總數(shù)上升了78.5%。出現(xiàn)了署真名舉報多，舉報領導干部多，舉報重點部門多，舉報重大問題多等現(xiàn)象。

1993年1月，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與監(jiān)察部合署辦公，實行一套工作機構、兩個機關名稱，履行黨的紀律檢查和政府行政監(jiān)察兩項職能。

陸天明所感覺到的全民都在談論腐敗問題，就發(fā)生在這個背景之下。

不過，政策是一回事，文藝創(chuàng)作是另一回事。陸天明記得，經過反右和“文革”，提到要寫黨和政府的腐敗問題，文藝界會“打哆嗦”。與現(xiàn)在的編劇會走出去采風不同，陸天明沒敢走基層，怕最后寫了劇本被當?shù)仡I導對號入座，繼而惹上官司、作品被禁。他哪兒也沒去，憑以前積累的素材，閉門五個半月，寫作了《蒼天在上》。

本子寫完了，本單位的主管領導給出了十三條意見。比如，腐敗官員怎么能是副省級，全國一共就幾十個省，沒多少個副省長，對號入座可怎么辦？再比如，劇中的市委書記怎么可以偽造現(xiàn)場，這可是市委書記！再者，英雄人物怎么能是悲劇收場？還有一條更“致命”，劇名不能叫“蒼天在上”。理由是：在社會主義中國，你呼喚蒼天，想干什么？

主管方面要求陸天明改，陸天明堅持不改，于是，劇本被單位“槍斃”了。陸天明無奈之下，找到了北京電視臺。北京廣電局領導看了本子，大加贊賞，許諾陸天明，這本子我們拍，不拉贊助，自己出錢。原單位聽說后，同意陸天明把本子拿出去，但要求他在第二天的辦公會上主動提出從本單位撤劇本的事情。

當晚，陸天明思前想后，實在是心有不甘，覺得自己明明是為本單位寫的本子，現(xiàn)在反而要由他來提出撤走，心里過不去這道坎?？斓揭估?1點了，陸天明決定給廣電系統(tǒng)主管電視劇的一位領導打電話。他從未和這個領導交往過，四處打聽，才問到了對方的聯(lián)系方式。

之前，這位領導參與審看了《蒼天在上》，很是喜歡。陸天明向他詳細闡述了內心的想法。“我跟他說，全國文藝的發(fā)展趨勢是這樣的，小說、詩歌都已經有了很人性化的表達方式，為什么電視劇還在走高大全那一套呢？”一個小時后，這位領導同意陸天明可以不改。

本單位領導第二天聽陸天明這一新說法后，不敢相信，一定要拉著陸天明直接去對質。陸天明只好再次撥通那位領導的電話。雙方溝通后，本單位領導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把原本要決定放棄該劇本的辦公會，變成立即籌拍該劇的工作會議。

領導的擔憂，演員同樣也有。原定的主要演員看了陸天明的劇本，直言演不了。他認為，這部劇的貪官寫到副省級，就算拍完了，將來也播不了。在創(chuàng)作和拍攝過程中，主創(chuàng)和劇組上下每天都擔驚受怕。他們每天看人民日報社論，生怕高層不再提反腐。

因此，當中央電視臺領導通知陸天明和導演，當天要播出《蒼天在上》時，他們都覺得不可置信?！笆孪葲]有任何宣傳，更別說炒作，連中國電視報都沒給打個播出預告，下午通知我們，說晚上就播出。我們怎么敢信？”

當晚，劇組的主創(chuàng)人員守在電視機前，十分忐忑地等著新聞聯(lián)播結束，等著天氣預報播出，等著時鐘跳到了晚上八點?！渡n天在上》的片頭曲響起時，陸天明看到身邊的人和自己一樣，淚盈眼眶?！拔覀兡菚赫鏇]想過火不火的問題，只希望這個劇能活下來就行了。”

陸天明知道，每一位拍板的文藝界領導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生怕這部劇亂了中國。播出過程中，劇組也擔心傳來從紅色電話機里下達的指令，或勒令停播，或命令放到半夜以后再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些擔心的事都沒有發(fā)生，而這部事先沒有做任何宣傳的電視劇，收視率完全靠觀眾的口碑一路攀升，單集收視率最高達到39%。也就是說，那天晚上，全中國每十個人里，就有四個人在看《蒼天在上》。這創(chuàng)造了當時電視劇的最高收視率，至今，這個數(shù)字也極難逾越。

英國BBC的一位記者找陸天明采訪，對方直言不諱，怎么可能在大陸寫這樣的電視劇，并在央視的黃金時段播出，你是否受到了什么壓力？

陸天明的回答意味深長：“我們這里播出電視劇，都要領導簽字通過的，他們簽字也代表替我擔了責任。所以，這個在大陸打響，不是我一個人就能辦得到的。這個劇最終能播出，播出后你還能在北京找到我，我也能接受你的采訪，只能證明中國在進步了。”

話雖這么說，但陸天明在那之后五年，都沒再寫反腐劇本。五年后才寫了另一部著名的反腐劇《大雪無痕》。

《蒼天在上》收官之后，很多人催著陸天明寫續(xù)集，陸天明也知道，這續(xù)集無論寫成什么樣他都能掙到錢。但他覺得，如果沒有新的突破，光炒自己的冷飯，是不負責任。另一方面，《蒼天在上》所經歷的坎坷，他只對外講了實際遭遇的十分之一，“全過程是死了一回又活過來的，當時也是真的寫不動了?！?/p>

陸天明。圖|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