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揭秘|惡棍式打假：自帶假貨掉包，專司敲詐牟利，多超市中招
6月26日，如常的日子，一男子走進了通州一家超市。
“給我拿條煙?！?/p>
視頻監(jiān)控拍下一男子在超市中調換商品的過程
“你要什么煙？”
“中華的。”
就在店主轉身找錢時，男子從懷里掏出一條一模一樣的煙，熟練而迅速地做了調換。
視頻監(jiān)控拍下一男子在超市中調換商品的過程
“西鳳酒給我拿一瓶，拿一瓶西鳳?！?/p>
“這些230。”
“要230？”
男子表現(xiàn)出對價格的不滿，拿回錢，離開超市。
視頻監(jiān)控拍下一男子在超市中調換商品的過程
這是通州超市行業(yè)協(xié)會會長陳輝（化名）提供給重案組37號的一段視頻。掉包者正是近期頻繁出現(xiàn)在北京各中小超市的“惡意”打假人，他們專門拿假貨掉包商家的真貨，隔天再從商家找出假貨，然后以合法打假的名義進行敲詐。
數(shù)年內，活躍于北京中小超市的“惡意打假人”已形成了一個江湖。
公開資料顯示，2014年的“新消法”實施一年后，2015北京市朝陽區(qū)法院審理的消費者買賣合同糾紛案件同期增長了10.3倍。北京市朝陽區(qū)法院召開的新聞發(fā)布會通報，職業(yè)打假人知假買假對案件增長“貢獻”最大。
在嚴格遵守法律的職業(yè)打假行為之外，采用掉包、自帶假貨等非法方式進行敲詐的案例屢見不鮮。合法打假的崛起，客觀上起到了保護消費者權益、凈化市場的作用，而其中亂象，又激起了新的矛盾，導致了超市群體與職業(yè)打假人群體的對立。
一位打假人表示，現(xiàn)在惡意打假越來越多，因為有利可圖。
“打假英雄”還是“敲詐刁民”？
掉包香煙是打假中最常見的套路。
在一段超市老板提供的監(jiān)控中，有兩男子進入超市買香煙，售貨員拿出一條紅色香煙放在柜臺上，然后轉身拿別的東西。
穿黑色外套的男子迅速將香煙揣到自己懷里，另一男子從懷里掏出一樣的香煙放在柜臺上。隨后黑衣男子離開超市，疑似出去放貨，回來又要求再買一條。
然后，兩人互換著重復掉包、出門、回來；再要貨、再掉包，就這樣，短短的13分鐘內，他們掉包了六次，最后沒買任何東西就離開了超市。
這還沒完，此后，兩人再次出現(xiàn)在超市，買回之前掉包的假煙，并向超市索賠。因有視頻為證，當然索賠沒有得逞。
不過，這種惡意打假現(xiàn)象，在北京的小超市內時有發(fā)生。
4月10日，昌平某鎮(zhèn)超市突然來了食藥所工作人員。稱有消費者舉報，在超市購買的價值10元的豆奶粉已經過期。
老板羅云（化名）一頭霧水，她說“超市每天都會查驗貨架，不該有過期食品”。經過現(xiàn)場取證，食藥所工作人員并未發(fā)現(xiàn)消費者所稱的過期奶粉，但發(fā)現(xiàn)其售賣的冬蟲夏草酒存在標識不規(guī)范、花椒大料無等級標注等問題。
接下來幾天，羅云接到食藥所電話，大意是協(xié)調她與舉報人“私了”，金額為1000元。如果不接受“私了”，后果很麻煩：由于被舉報出售過期食品，羅云很可能面臨不低于5000元的罰款。
4月19日，羅云接到通知前往食藥所。她發(fā)現(xiàn)，被同一時間舉報的還有其他8家超市。
擺在9位老板面前的有兩條路：要么正常立案接受處罰，處罰金額最低5000元；要么接受調解，自行聯(lián)系舉報人，并賠償舉報人1000-2000元，舉報人隨后撤訴，事情了結。
事后，9名老板組建了微信群。羅云將食藥所給他的舉報人號碼發(fā)到了群里，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結果：9家超市的舉報人是同一個人。在與其他同行的交流中他們發(fā)現(xiàn)，舉報人在當?shù)爻薪珙H有名氣，遭遇過此人“打假”的大有人在。
羅云和幾位老板意識到，自己遭遇了“職業(yè)打假人”。
“他們進店里都是以普通的消費者的形式出現(xiàn)?！痹陧樍x擁有多家超市的王剛，在長期觀察“惡意打假人”的行為后總結出了不同：“一般人進店買東西，一般是拿了就結賬。但是這些人不一樣，進店里翻這翻那?！?/p>
羅云回憶，幾位到場的超市老板都有些憤憤不平，認為遭遇了“敲詐”。但如果不接受調解，針對自身被抓住的“短處”，處罰金額又遠遠高于協(xié)調金額。
由于協(xié)調存在一定期限，大家一致選擇了“拖”。
“協(xié)調的期限快到了。”7月6日，食藥所一位工作人員勸說羅云盡快與舉報人聯(lián)系。
工作人員提醒，面對惡意打假人，他們之前拖著不給錢的行為一定程度上是對的，“特別快地賠償，打假人下次會變本加厲索賠?！钡绻^期限仍沒有協(xié)調成功，就要正常走程序立案處罰，要給舉報人做書面回復，罰完錢還要申請獎勵（200-300元），下面一堆事情，非常麻煩。
最終羅云選擇“私了”。
處罰之外的灰色地帶
2014年3月15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食品藥品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guī)定》第3條規(guī)定：“因食品、藥品質量問題發(fā)生糾紛，購買者向生產者、銷售者主張權利，生產者、銷售者以購買者明知食品、藥品存在質量問題而仍然購買為由進行抗辯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這本是一條有利于約束商家的法規(guī)，現(xiàn)在卻被某些打假人鉆了空子，成了他們發(fā)家致富的“殺手锏”。
“知假買假受法律保護。如果惡意打假，就有敲詐的味道了?！币晃粡臉I(yè)多年的職業(yè)打假人這樣形容。
與羅云一起接受調解的8位老板，均被舉報其出售的商品存在問題，如花椒大料無等級、進口紅酒無中文背標、散裝茶葉未標識生產日期等。如果不接受調解，都將面臨處罰。
“那你看一下能給多少錢？”7月初，一位打假人在與超市老板張麗（化名）的電話中如是溝通。
張麗所開的超市與羅云的超市只隔著一個村，在與舉報人幾番電話“扯皮”后，終于敗下陣來，將1000元錢通過網(wǎng)絡支付打給了對方。
在與打假人幾次電話接觸中，羅云試圖約對方見面，“最起碼知道錢給了誰吧”。
幾番催促后，對方有些急了，在電話里大聲說：“你在我身上多耽誤一個小時我就到你超市多去一趟！500塊對我來說就是個小屁錢，我是看在食藥所的面子上給你撤訴?！?/p>
雖然挨了罵，但羅云還是堅持見面。對方指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7月6日，羅云在北京城東一處地鐵站旁見到了打假人--一名騎著摩托的青年男子。
“以后小超市就不去逛了，要錢太麻煩。”青年男子拿了500元現(xiàn)金后當著羅云的面給食藥所打電話，撤訴。事情了結。
那為什么食藥所要出面協(xié)調，這中間是否藏有貓膩？有商家解釋，打假人就把食藥所當槍把使，就拿這個壓著超市，你這個按規(guī)定罰五萬，跟打假人私了后，千八百元就能了事兒?！?/p>
“‘調解’有一個先決條件，需要雙方要同意。我們的原則是，能罰款一定罰款，既讓超市長教訓，對控制惡意打假人收錢的意愿。”通州區(qū)馬駒橋鎮(zhèn)食藥所所長欒輝告訴重案組37號（微信ID：zhonganzu37）。
不過，欒輝也承認，有些情況下他們還是傾向于調解的：“罰款額度太高，有的小超市一年就賺幾萬塊，根本無法承受?！?/p>
對抗與“圍剿”
在通州擁有一間大型連鎖超市加盟店的陳輝（化名）表示，自己的超市一直以來都是打假人光顧的重災區(qū)。對于相對專業(yè)程度較高的打假人來說，小超市索賠金額低，賠償時間長，對他們已經失去吸引力。大型超市一般都是廠家賠付，有的考慮到企業(yè)形象，無論花多大代價都會把事情平息。
在欒輝看來，這些打假人掌握的法律法規(guī)有時候比食藥監(jiān)人員還要專業(yè)。這類打假人也更易引爆超市老板的情緒燃點。
目前，隨著掉包式的惡意打假日漸增多，超市業(yè)與打假人的矛盾越來越突出。由于超市行業(yè)地域性較強，同行、同鄉(xiāng)抱團對抗，加劇了沖突的激烈性。
陳輝作為通州當?shù)爻行袠I(yè)協(xié)會的會長，被同行認為是能“攢事兒”的人，其他店主在遇到職業(yè)打假人的投訴后，往往會找他求助。近一年來，他收到過北京各城區(qū)店主寄來的求助材料、視頻及照片。
“如果碰上掉包式打假的人，肯定要打架?！标愝x說，現(xiàn)在老板們怨氣很大，只要一家遇到惡意打假，當事老板就會把打假人的照片傳到群里，供大家辨認。如果是碰到連續(xù)作案的人，大家很可能動手。
5月27日，北京市朝陽區(qū)慧忠北路一白色現(xiàn)代轎車被多人截停后打砸。據(jù)報道，該事件原因為北京大量超市業(yè)主不滿“惡意打假人”，以將過期商品藏入超市后再購買的方式進行勒索，后涉事的8名“打假人”被大屯路派出所帶走。
警方表示，打假人在打假時，也需要在法律許可范圍內進行，不能超過法律允許的范圍索賠，更不能打著打假的幌子進行敲詐勒索，否則就會觸犯法律。
在密云水庫附近開超市的武剛（化名）與掉包式打假人爆發(fā)過激烈的肢體沖突。
6月1日，密云警方在嫌疑人車中發(fā)現(xiàn)的過期食品。
武剛回憶，6月1日中午，店內來了一個四五十歲、穿戴整齊的男子，來超市買了四包辣條和一包旺仔小饅頭。該男子買完離開超市后十分鐘返回，說小孩子吃完辣條大哭大鬧，質疑其商品存在質量問題。而男子出示的辣條包裝袋顯示已過期。幾番交涉無果后，直接威脅要5000元。
武剛隨后拍照片發(fā)到同行群里，群內同行提醒武剛，此人是“慣犯”，有多次掉包敲詐的前科。武剛當即把超市的門拉下來，隨后與該男子發(fā)生肢體沖突?！拔夷昧四z棍把男子打到門口去，沖突持續(xù)幾分鐘?！?/p>
武剛回憶，他把男子堵在了超市內，隨后報警。警方在男子車內發(fā)現(xiàn)了散裝豬頭肉、香腸、豬肚等過期食品。據(jù)警方通報稱，該男子對自己以“打假”為名對武剛進行敲詐勒索的違法犯罪行為供認不諱，并供述了其他幾起相同的違法行為，男子在次日被公安機關依法刑事拘留。
“難點在于沒法判斷對方是不是惡意打假。他就是來二十次，我也得把他當做正常消費者投訴對待?！蓖ㄖ輩^(qū)馬駒橋鎮(zhèn)食藥所所長欒輝告訴重案組37號。
中間白衣男子采用調包方式敲詐的嫌疑人，目前已被密云警方刑事拘留。
對于掉包式打假，欒輝認為難點在于確認證據(jù)。對此，欒輝曾專門做過實驗，拿一家超市的商品去另一家超市掃碼，仍然能夠正常掃出來。“難點就在于無法確認他是不是掉包，除非超市老板有監(jiān)控能抓個正著，那樣可直接報警，交由警方處置?！?/p>
敲詐與索賠的黑白之爭
職業(yè)打假人陳陸（化名）從事打假已近10年。
這十年間，他看著北京職業(yè)打假團隊發(fā)展壯大，但也多以單打獨斗為主，偶爾各個打假團隊之間還會有合作。
在團隊內部，每個人會做好分工，有人專門負責進超市購買問題產品，有人專門負責投訴。目前陳陸的團隊已經很少涉及線下超市的打假，而轉向電商打假。
據(jù)其透露，除了通過惡意隱藏、掉包等方式達到目的，還有一種方式，就是將事先準備好的過期食品帶入超市，并“現(xiàn)場購買”現(xiàn)場舉報。
據(jù)媒體報道，此前有舉報人電話投訴在某購物廣場購買的黑木耳和手剝杏仁均過期，要求10倍賠償，后超市調取監(jiān)控查證，為舉報人栽贓，過期食品為其自行帶入超市。
陳陸表示，這種案例多發(fā)生在生鮮或散裝食品領域，大型超市一般防控較嚴，而中小超市防控偏弱，往往容易“中招”。
而對于高段位的職業(yè)打假人，關注的領域已不僅僅局限于食品領域。
陳陸的打假團隊深知敲詐和索賠的界限在哪兒。“只要是雙方協(xié)商同意的情況下，要多少錢都不算違法。”陳陸介紹，一般情況下都是先起訴，然后法院進行調解，在調解的過程中，被舉報方往往看重品牌聲譽，而順利賠償打假人。
對于業(yè)內比較知名的打假人，通常會被廠家雇傭為保護人。陳陸透露，他的打假團隊就曾被國內某大型制衣企業(yè)“包養(yǎng)”，每年發(fā)放紅包，紅包數(shù)額從數(shù)萬元至數(shù)十萬元不等，除現(xiàn)金外還會獎勵汽車。如果遇到其他打假人打到了他保護的企業(yè)，則由他出面協(xié)調，幫廠家解決麻煩，“打假人這行圈子都很小，是誰做的很快就能打聽到?！?/p>
不過，這種看似正常的雇傭關系，卻帶有濃厚的“封口費”性質。陳陸透露，曾有數(shù)年時間他返回老家從事其他生意，該廠家便斷絕了紅包和獎勵。隨后，他重新拾起打假這一行，連續(xù)對這家企業(yè)進行起訴，又恢復了往日的“保護關系”，甚至有知名企業(yè)為安撫他，以百萬級現(xiàn)金形式入股他的公司，目的就是不被“起訴”。
陳陸總結，現(xiàn)在打假的人越來越多，因為打假確實有利可圖。
文|新京報調查組盧通實習生施錦珍
關于中華網(wǎng) |
廣告服務 |
聯(lián)系我們 |
招聘信息 |
版權聲明 |
豁免條款 |
友情鏈接 |
中華網(wǎng)動態(tà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