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里，各路人馬在“小馬云”家熱鬧地上演自導的大戲，這里儼然是個秀場。從上場到落幕，9歲兒童范小勤似乎只是一件最重要的“道具”。
因與馬云“撞臉”，江西省吉安市永豐縣石馬鎮(zhèn)嚴輝村9歲兒童范小勤在網絡上迅速爆紅。在眼球經濟時代，這個不為人所知的小山村迅速聚集了不少蹭熱點的人。
11月20日16點30分至18點30分，16個來訪者聚集在范家，他們當中有商人、直播平臺的主播和媒體人。
大家?guī)еY品錢物或是拍攝設備簇擁在范小勤和他的父親范家發(fā)周圍，輪番登場，在高效完成預期目標后，一輛輛汽車開著大燈次第駛出村莊?？腿松⑷?，范小勤一家將在那個白色節(jié)能燈泡下開始他們遲來的晚餐。
“送點東西照個相就走人！這些利益都是一時的，長久來看他們一家的生活還要靠國家政策?！眹垒x村黃支書覺得“小馬云”效應只是曇花一現(xiàn)。
16:30上場
受邀參演電影，到人民大會堂去
“沿著水泥路一直往上走，水泥路結束的地方就是‘小馬云’家”。從11月初“小馬云”火了之后，村民們不斷來訪的訪客指路。但現(xiàn)在他家有了更明顯的標志——門口水泥路上總是停滿了來訪的車。
11月20日16點30分，三路人馬在范家門口等候范小勤父子回家。
目標還沒出場，氣氛就開始緊張起來。
“北京時間”（btime007）看到，范家的二層紅磚房外表被炊煙和雨水蝕成發(fā)舊的銹紅色，五六個人立在門口的高坡上朝來路不停張望，目光死死地鎖住來人的方向。
范小勤的父親范家發(fā)是昨天上午吃過早飯離家的，年輕時因被蛇咬，他的右腿從大腿根處被截掉，出行靠一輛電動三輪摩托。妻子智力有障礙，小勤兄弟倆靠80多歲的奶奶拉扯大，但村里人說“她（奶奶）精神也有問題”。所以，殘疾人范家發(fā)依然是家中唯一可依靠的勞動力和主事的人。
此前，電話里，范家發(fā)說帶著兩個兒子去永豐縣城“見朋友”。問他見誰、干什么，他并不肯說，電話里他壓低聲音，“這里人多，說話不方便”。
不知是誰說一聲“來了”，站在高處眺望的人快速下到路上，舉起鏡頭。一輛三輪摩托果真從泥巴路上開過來了。車剛停穩(wěn)，穿著新衣的范小勤就一跐溜跑下來，人們緊跟上去開始拍照、詢問。
范家發(fā)把車放妥當后，向等他的人們做了個交代：村里的朋友在縣城買了房子，把他們接過去，并叮囑他要保護好孩子，不要亂接商業(yè)活動。
“他在撒謊！你看他的微表情，手撓了撓頭?！迸赃叺呐目托÷晫ν械挠浾哒f話。他猜測，范家發(fā)父子應該是又被人拉去直播了。
幾天前，一名男子將范家父子三人帶到石馬鎮(zhèn)，在一個小旅館里，男子摟著范小勤進行了約一小時的直播。隨后，這段直播視頻引起了巨大爭議。網友在留言中痛斥該主播“炒作”、“為了掙錢出賣良心”，也有人不斷贈送主播禮物。
據媒體報道，此次直播盈利的400元已經給了范家發(fā)。目前，該主播賬號已被平臺查封，視頻也被刪除。
但更多關于“小馬云”的直播號冒出來，“北京時間”在某著名直播APP上搜索關鍵詞發(fā)現(xiàn)，目前能查到相關賬號就有4個。其中名為“小馬哥730”的賬號發(fā)布了13個視頻作品，全部都是關于“小馬云”。其中最火的一條點擊量2.1萬，內容是小馬云照片的合集，配了一段“雞湯文”配音：“也許我這一輩子都不會火，也許一輩子都等不到機遇，也許一輩子也不會成功，但既然走進了這個網絡，成敗與否，灑下多少血汗，我真的無所謂了（哈哈哈，笑聲）”。目前，該賬號已經擁有11.6萬的粉絲。
“臥X!你看就這么多人都在看，這都是錢！一會兒收入幾萬了?！北R騰，來訪者之一，準拍客。他看好直播行業(yè)，他直言此行的目的就是想通過直播“小馬云”積累粉絲，但目前他發(fā)布的小馬云直播觀看者寥寥。但盧騰并不氣餒，甚至連吃飯都在研究熱門主播。“你看，瞎聊天就六七萬人看?！闭f話時，他的眼睛死盯著不斷增加的禮物。
從北京專程趕過來的李先生比大家提前5分鐘守在泥巴路上，他沒去圍著范小勤拍照，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父親身上，幫著腿腳不便的范家發(fā)下三輪摩托。
李先生自稱是某兒童公益組織的，有一個公益性質的電影項目想讓范小勤參演和宣傳。
“這輩子就一次機會，到人民大會堂去，在那舉行開拍儀式，接受捐贈。小孩子會很高興，有助于身心健康。我覺得對你兒子來講也是一次機會?！崩钕壬鷺O力游說著范家發(fā)，旁邊的桌子上擺著一袋他帶來的食物。
范家發(fā)單腿站立著，沒有拄拐，表情分辨不出態(tài)度，一直點頭說，“好、好、好?！?/p>
寒暄、留記者聯(lián)系方式、正事談妥，完成這一過程，李先生只花了20分鐘。16點50分，李先生留了一位當地司機的電話后與范家發(fā)道別，“有事我通過他聯(lián)系你?！狈都野l(fā)單腿跳到門口，送走了他。
16:45高潮
坐在奔馳商務車里他自稱“小馬云”
16點45分，一輛奔馳商務車的到來把這次集體拜訪的氣氛推向高潮。
“喂喂你是誰啊？”商務車上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士把聲音壓扁成孩子的語氣逗著范小勤。
“我是小馬云！”范小勤左手捂著左耳，右手拿著這位女士的蘋果手機貼著右耳“打電話”。爾后，脆生生加了一句，“我是小馬哥！”
范小勤哥倆打量著奔馳商務車。
據介紹，這輛車從杭州出發(fā)開了900公里，歷經10余個小時到達嚴輝村。范小勤兄弟倆從未見過這樣的“大車”，跑出去扒著家門口高坡上的柵欄好奇地打量。
來者是杭州一家微公益主題餐廳的工作人員和他們請來的浙江當地媒體，一行共8人。
微公益餐廳的老板張先生身材瘦削，卷發(fā)，穿一件胸前寫著“EMPORIO ARMANI”字樣的白色運動衫，手腕上戴一塊卡地亞手表。他告訴“北京時間”，自己的公益主題餐廳通過“你吃一碗面我捐一塊錢”的方式做公益，他本人還做過眾籌助學的公益活動。
張先生同行媒體人記錄兩人互動過程。
張先生一開始并沒有下車，他派人把范小勤和他的哥哥媽媽一起接到車上，7個人擠在車內的真皮沙發(fā)上陪著兩兄弟玩桌子上的早教機和變形金剛。此時，受邀而來的媒體記者架好機器，張先生摟著“小馬云”正好坐在畫面的正中心。
范小勤媽媽茫然地坐在旁邊，邊吃東西邊走神。自來卷，寬大的額頭，被牛角戳瞎的右眼窩發(fā)灰，從外貌來看，范小勤和媽媽簡直是從一個模子里印出來的。
除了孩子的媽媽，車里的每個人都笑逐顏開，哈哈哈的笑聲不時地從車廂內傳出。尤其在范小勤玩打電話游戲，自稱“小馬云”時，大家笑得更歡了。
一位女士不時地逗著范小勤。
“嗷喲喲，不得了，你看他多有企業(yè)家的范兒！”一直在逗馬小勤的女士哈哈大笑，“你的大馬哥在哪里??？”
這位女士還不時地贊嘆：“好溫馨哦！”
得到稱贊后，范小勤更加興奮地高聲喊著“OK!OK!OK!”，一周之前，范小勤還是一個面對鏡頭面無表情，別人詢問時也不發(fā)一言的孩子?，F(xiàn)在，他已經褪去尷尬，能自如地面對陌生人。
“家里有飯，他也不回去吃。站在我家門口，我就給他一碗飯”，“什么話都不說，也不叫人，來了就吃，吃完就走”。多位村民告訴“北京時間”，走紅之前，范小勤經常跑到村民家吃飯。
范家發(fā)也證實，眾人的到訪讓兒子性格開朗許多，從前他不叫人，現(xiàn)在會叫叔叔阿姨姐姐。
身穿新衣的范小勤找來訪者幫忙開食品袋。
在這次的集體來訪過程中，范小勤還拿著一位雞肉制品廠商送的袋裝雞肉零食，大大方方走到一位來訪者跟前，把零食遞過去，沖著他笑，讓他撕開。
一位給范家?guī)怼皬N房四大件”電器經銷商幾次想跟他合影，伸手攬過他的肩時，范小勤掙脫后跑出去，想擺脫拍照，但外面又有幾個鏡頭圍住了他。
“小馬哥笑一個！”鏡頭的包圍下，他笑著大聲地一遍遍重復：“OK！OK！OK！”
“媒體報道你的小孩智力有問題，但我剛才跟他玩了半個小時，覺得他很活潑。我認為你的小孩很可愛，智力沒有問題。”張先生一行稍后移步到范小勤的家中，這番話讓一直看不太出表情的范家發(fā)露出了笑容，他沒有帶兩個兒子去醫(yī)院做過檢查，他認為，“孩子只是從小缺乏交流，智力沒有問題”。
“我們都叫他癲腦，全一年級沒一個人跟他玩，”兩個嚴輝小學一年級和四年級的學生曾對“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介紹，他倆正好是范小勤弟兄的同班同學。
小一點的男孩攤攤手，仰頭笑笑，“他聽不懂我說話，只見過他跟他哥哥說話?！贝笠稽c的男孩兒說：“他哥哥四年級了，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p>
而此時，在范家屋中，張先生正為范家發(fā)獻上了一份“大禮”解決兄弟倆的教育問題，他表示，可以贊助范小勤去杭州上全日制的寄宿學校。
范家發(fā)沒有明確回答張先生，只是反復強調，“我想讓我的小孩讀書?！彼嬖V“北京時間”（微信號：btime007），自己不懂這些事務，這么重要的事要由政府替他把關。
次日早上，張先生給“北京時間”發(fā)來了此前他接受媒體采訪的報道合集、浙江省文明辦頒布的獲獎證書、以及頭一天他在車內摟著小馬云玩玩具的單人圖片，并再次表明：“我個人資助小馬云兄弟倆至小學畢業(yè)?！?/p>
18：30尾聲
兩小時現(xiàn)場捐款4500元
18點零4分，天色已經黑透。范家房子的全部光源來自唯一一個微弱的白色節(jié)能燈泡?；璋档姆课堇铮熬杩顑x式”伴著密集的閃光燈開始了。
據此前媒體報道，范小勤家中十分貧困，家里為了省錢連電燈都不愿長時間開著。
張先生為范家發(fā)遞上捐贈款。
“捐款儀式”上，張先生第一個掏出紅包，共兩個，每個2000元。密集的閃光燈照出了范家發(fā)的尷尬和緊張，“太多了，不能收?！痹趫銎渌苏f：“收下吧！”他局促地將紅包塞進左褲兜里，這之后又一位本地商人捐助了500元。
“捐贈儀式”進行的時候，和張先生同行的一位當地口音男子主動向在場媒體披露：“我是最開始把這件事炒起來的‘點點寒冰’?！彼€稱自己同時是最開始炒作“犀利哥”的人。
據“點點寒冰”介紹，11月8日，他發(fā)布了一條“網紅小馬云家境貧困未上學”的微博，并配發(fā)9張圖和2015年7月馬云一條充滿調侃意味的微博。經過媒體跟進報道后，范小勤走紅。之后，他開始著手捐贈事宜。
11月14日，“點點寒冰”從鄉(xiāng)政府處獲取了范家發(fā)的“一卡通”賬號并公布在微博上，號召網友給范家捐錢。“北京時間”發(fā)現(xiàn)，這條微博的轉發(fā)、評論、點贊人數加起來僅為14。
在此之前，范家發(fā)并不知道“點點寒冰”的存在，也不知道捐錢的事，“一卡通”存折是他們用來接收國家的各項補貼款。從存折可查詢的記錄來看，并沒有人給范家捐過款。
對于小馬云走紅后范家發(fā)收到多少捐款，各方說法也不一樣。個別村民告訴“北京時間”，“‘小馬云’發(fā)財咯，一個老板就給了他10萬！”
黃支書稱，肯定沒外界傳得那么多，來了人合個影留下個一兩百的情況比較多，差不多收到捐款一兩萬元。
范家發(fā)的說法是：“之前最多一次收到1000元”。這些款項來源均為捐款，他向媒體表示，自己從沒簽過任何商業(yè)合同。
黃支書直言，并不看好目前的炒作，他認為范小勤一家的生活還是得指望政府的幫扶政策。
他給“北京時間”算了一筆賬，范家是全村享受最高低保額度的家庭。一家五口每人每月有180元低保，除了兩個孩子，沒人每月還有50元的殘疾人補助。過年過節(jié)村里也會發(fā)給貧困戶三五百，再加上“新農合”、“新農?！闭?，這些錢能夠保證范家的基本生活。
“如果是個智力正常的孩子，炒作也許能改變命運，但是智商有問題，”雖然范家發(fā)覺得孩子沒問題，作為村干部，黃支書為范小勤的未來感到憂慮，“長大之后看看能不能干農活，這樣的人只能干粗活，還能干什么？你說他能成馬云那樣的人？”
18點30分，夜色已濃，喧鬧漸漸轉淡，各路人馬紛紛離開。在家里唯一的電燈下，范小勤一家的生活終于回歸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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