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波"人皮面具"熱,將這個存在已久的高科技道具再次推向風口浪尖。上海閔行一小伙兒,利用硅膠面具偽裝成老人，不到一天時間就成功盜竊10余萬元。雖說最終難逃警方法眼,落入法網(wǎng)，但在此之前的3個小時里，他得以大搖大擺連續(xù)作案4起。這是個令人后怕的事兒，因為"人皮面具"一旦成為犯罪工具，后果不堪設想。

接到居民報警后，上海閔行警方迅速行動，次日在外省市將嫌疑人通某抓獲并追回全部贓物。

公開資料顯示，硅膠人臉面具由特種硅膠或類似材料制成，通常應用于電影、電視劇或舞臺劇化妝。多地警方提醒，以硅膠人臉面具偽裝成新面孔實施犯罪，正成為一些不法分子作案的新手法。

這些硅膠人臉面具是從哪里來的？制售硅膠人臉面具涉及哪些法律風險？又該如何對其進行規(guī)范和監(jiān)管？記者近日對此進行了調查采訪。

視頻截圖

多家網(wǎng)店有售

聲稱高度還原

記者在多個電商平臺以“人皮面具”為關鍵詞搜索發(fā)現(xiàn)，該詞語已被系統(tǒng)屏蔽，顯示“沒有找到相關商品”。但更換關鍵詞比如“硅膠面具”，就能看到不少商家，所售產(chǎn)品包括“面具成人全臉硅膠頭套”“易容真人換臉皮人皮面具”“老年硅膠面具人臉全臉”等，價格在幾元至幾萬元不等。

這些硅膠人臉面具類產(chǎn)品不但種類繁多，而且設計各異。一些商家推出明星面容仿真面罩，聲稱可以高度還原明星的面部特征，效果逼真；一些商家提供現(xiàn)有的模型頭套，價格高達3000元；還有商家宣稱可提供面具、頭套“私人定制”服務，核心賣點即“超逼真”“仿真定制”，價格根據(jù)面具復雜度和精細度而定，約3000元至2.5萬元，從下單到制作完成大約需要1個月時間。

問及定制服務需要提供哪些信息時，有商家這樣回應：“如果能找到3D掃描，就可以將電腦掃描尺寸發(fā)給我們。如果沒有，就提供照片、頭、五官的尺寸和360度人臉照片?！?/p>

這意味著，顧客只需提供照片，或通過3D掃描技術獲取人臉圖像和360度人臉照片，商家就能根據(jù)這些信息制作出一張人臉面具。

記者咨詢了6家售賣此類面具的商家：是否需要提供個人信息？對方一致回復“不需要”，并且都沒有詢問記者購買面具的目的和用途。

在此類商品的評論區(qū)，有不少關于“硅膠面具能不能以假亂真”“能不能通過人臉識別的活體檢測”等咨詢。有買家回復稱，戴著硅膠面具可以通過上班人臉檢測打卡。商家也稱，定制的硅膠面具與真人有九成以上相似度，上下班打卡沒有問題。

有業(yè)內(nèi)人士告訴記者，硅膠人臉面具最開始用于影視表演和角色扮演，或是滿足一些人對于疤痕遮蓋、容貌修復的需求。不同價格的硅膠面具，仿真度也不一樣，現(xiàn)在市面上銷售的多為玩具類型面具。通常價格越高，仿真度就越高。

模仿生物特征

涉及多重風險

廈門大學法學院刑法學副教授劉炯指出，人臉面具并非簡單的裝飾品，而是人臉識別信息的物質化載體。它通常通過3D打印技術等手段，將人臉數(shù)據(jù)進行實體化，制作成硅膠等材料的頭套或面具。這些面具不僅具有極高的仿真度，還能在一定程度上模仿自然人的生物特征，如識別性、獨特性和唯一性。

“一方面，購買者使用人臉面具可能逃避監(jiān)控識別，增加犯罪嫌疑人和違法者身份確認的難度。這種情況可概括為‘不想別人知道我是誰’。另一方面，人臉面具還可能被用于繞過人臉識別技術，冒用他人身份進行盜竊或其他違法行為。這種情況則可概括為‘我想讓別人誤以為我是誰’。”劉炯說，在這兩種情形下，無論是民事、行政還是刑事領域，都存在一定的法律風險。

北京理工大學法學院教授孟強介紹，商家在電商平臺售賣人臉面具可能涉及多種法律風險，或引發(fā)民事責任、行政責任乃至刑事責任。

“定制人臉面具這一業(yè)務本身，是否具有合法性，取決于多個因素。例如，定制人臉面具的用途、制作及銷售過程是否合法，是否侵犯個人隱私、肖像權等?！泵蠌娬f，在一些情況下，定制人臉面具也可用于電影特效等合法目的，如果定制人臉面具涉及侵犯個人隱私權、肖像權、名譽權等，或者缺乏合法合規(guī)的銷售流程，或者涉及違法犯罪行為等，就屬于違法行為。

孟強分析，如果人臉面具是模仿特定人的面部特征而制作，就可能屬于未經(jīng)肖像權人同意而制作、使用、公開他人的肖像。此類面具的使用可能導致他人的名譽權受到侵害，因此未經(jīng)允許使用此類人臉面具的行為人，應當承擔名譽權侵權的民事責任。

“電商平臺經(jīng)營者和商家不得侵犯消費者權益或違反市場管理規(guī)定，售賣人臉面具的行為如果對特定人的個人信息、肖像權等人格權構成侵害，或違反網(wǎng)絡交易安全相關規(guī)定，則市場監(jiān)管部門可以對商家進行警告、罰款、責令停業(yè)整頓等。”孟強說。

他提出，如果售賣的人臉面具被用于非法目的，比如從事詐騙、盜竊身份信息、侵犯個人隱私等犯罪活動，有可能屬于參與或幫助實施犯罪行為的共犯，從而需要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

“人臉面具可能成為一個上下游犯罪的工具，上游負責收集人臉等生物信息，下游或涉及后續(xù)使用，比如用于詐騙、盜竊等，這樣一來，商家的售賣行為突破了刑法的技術中立原則，可能構成提供犯罪工具的罪名?！眲⒕颊f。

開展適度監(jiān)管

確保不被濫用

“定制人臉面具這一行為，其合法性并非一概而論，而是取決于具體的用途和場景?！眲⒕颊f。

他指出，在多數(shù)情況下，公眾購買人臉面具的初衷可能是為了滿足其個性化需求或特殊場合使用，但當這一行為被用于非法目的時，比如詐騙、侵犯他人隱私等，性質就發(fā)生了根本性變化。因此，不能簡單地將這一業(yè)務視為全面非法，而應當根據(jù)具體情況進行判斷。

在孟強看來，人臉面具的制作銷售和使用確實存在侵權、違法的較大風險，相比于全面禁止，完善立法立規(guī)、適度監(jiān)管是更可行的方案。比如加強相關法律法規(guī)和規(guī)章方面的建設，明確界定人臉面具的合法與非法用途，同時強化在生產(chǎn)、銷售和使用各個環(huán)節(jié)的監(jiān)管機制，從而在保障合法需求、合理使用的同時，減少和降低人臉面具被用于侵權違法行為的風險。

孟強建議，可基于風險大小的不同，對人臉面具的生產(chǎn)和銷售根據(jù)逼真程度和用途來進行區(qū)分監(jiān)管。對于那些高度逼真甚至能夠以假亂真、可能被用于欺騙人臉識別系統(tǒng)或誤導他人的產(chǎn)品，應當受到嚴格監(jiān)管，因為其侵權和違法犯罪的風險更大。相比之下，明顯為節(jié)日裝飾或明顯非真實的面具，由于其娛樂性和較低的誤導風險，則應當受到較少的限制和監(jiān)管。

“此外，即便是具有較高逼真度的人臉面具，其也有可能用于合法娛樂、藝術表現(xiàn)、教育訓練等目的，因此只要不侵犯他人合法權益或被用于非法活動，也應當允許生產(chǎn)使用，關鍵在于確保此類產(chǎn)品不被濫用?！泵蠌娬f，因此可以在生產(chǎn)銷售端，要求生產(chǎn)者在產(chǎn)品上明確標記其用途、提供使用指南、強調合法合規(guī)的使用場景；在消費端，對于逼真的人像面具，可以采取一些審查機制，比如限制消費者的年齡、對象等，或者消費者提供人臉面具的肖像權使用證明等，從而在個人自由、市場交易與他人權利保護、公共利益維護之間取得平衡。

劉炯的建議是，在定制人臉面具時，應當要求業(yè)務提供者進行嚴格的身份驗證和用途審查。對于高度逼真的面具，應當在公安部門進行備案和審核。

北京京都律師事務所合伙人翁小平提到，人臉面具在影視、游戲等行業(yè)有其應用價值，應通過行業(yè)規(guī)范和標準制定，在保障安全的同時促進技術發(fā)展，也可以通過引導和規(guī)范，確保經(jīng)濟利益和社會責任的平衡。同時也要加強公眾教育，共同應對人臉面具可能帶來的風險挑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