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許多人的朋友圈被“中簽”刷屏。有人搶到了新能源車廠的參觀名額,興奮得像抽到演唱會門票;有家長帶孩子走進飛機制造車間,科普風洞實驗;還有年輕人曬出視頻,說自己看見機械臂在生產(chǎn)線上“跳舞”。我原本只想預約一家雪糕工廠,炎炎夏日看著一個個冰淇淋誕生,感覺再合適不過。結果客服告訴我:今年夏天的名額早就被搶光了,要等到明年冬天才有新的預約名額。為什么這個暑期,工廠游會突然如此火爆?
最終,我托了關系才混進一家牛奶廠的參觀隊伍,想看看一座工廠如何變成一座“迪士尼”。
養(yǎng)奶牛的牧場會不會像《克拉克森的農(nóng)場》那樣接地氣?三伏天里,牛糞味會不會沖天?帶著一連串的好奇,8月一個周六早上,我前往廣州增城的風行牛奶仙泉湖牧場參觀。
我換上白色工作服,腳蹬長筒雨鞋,戴著口罩和頭套,跟著近50個親子家庭,一起走進“牛牛賓館”。見到一群大小“白大褂”靠近,黑白花的奶牛紛紛從草料堆里抬起頭來,撲閃著長睫毛,好奇地張望。
導賞員介紹如何從三角耳標看奶牛的年齡,小朋友則被小動物迅速萌化。有的盯著正在蹭墻角“按摩機”的奶牛喊“牛在撓癢癢”,有的看見新生小牛犢躺在各自的小床里,感嘆它們都有臥室,還有干草、蘑菇粉做成的“兒童樂園”。
牛舍里巨大的工業(yè)風扇呼呼轉著,三角房頂上定時灑水降溫,牛舍旁也有一排噴淋頭可給奶牛沖涼。導覽員講解道,廣州夏天濕熱,為了不影響產(chǎn)奶量,這樣的防暑降溫系統(tǒng)成了標配。
耳邊哞哞叫的聲音此起彼伏,隔著口罩能聞到較重的動物氣味,但不至于直沖天靈蓋。自動糞刮板貼著牛舍地面緩緩劃過,成群的奶牛挨個抬腳避讓,仿佛在跳慢放的竹竿舞。
在這座現(xiàn)代化牧場里,2500頭奶牛只需要大約65名員工進行三班倒,就能把飼喂、清潔、運輸?shù)拳h(huán)節(jié)全部照料妥當。
牧場旁邊的農(nóng)田種著秋葵、通心菜、紫蘇葉等蔬菜。這些蔬菜所用肥料主要來自清理出來的牛糞,綠色無添加。參觀完牛舍,大人小孩還能體驗一把摘菜的樂趣。
當天下午,我接著前往40分鐘車程外的風行乳制品工廠參觀。在這里,參觀者可以隔著玻璃俯瞰自動化的流水線,看著一盒盒鮮奶有序奔跑在流水線上,投入到打包機械臂的懷里,最后被堆放在幾層樓高的貨架上。
導賞員笑著說,每次帶隊參觀都能聽到大人和小孩完全不同的感嘆。大人最常見的疑問是“牛奶是不是兌水?是不是沖的奶粉?”看過健康的奶牛和干凈的工廠,大人才會心安地說一句“原來真是本地好奶”。小朋友的關注點則單純可愛得多,他們看著奶牛埋頭喝水、嚼飼料,回頭就跟家長說:“感覺這奶更甜了。”
越秀風行的工作人員介紹,今年暑假,牧場和工廠的參觀熱度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約10%,平均每月接待兩千多人次。周末基本是滿場,預約要提前好幾周。為了貼合夏天的節(jié)奏,他們今年還特地推出了“牛奶刨冰DIY”“奶牛防暑知識”等應季趣味活動。
這個夏天,無論是珠三角還是長三角,“工廠游”都成了熱門的周末選擇。那些被認為遠離城市生活的廠區(qū),正以熱情的姿態(tài),擁抱好奇的大人和小孩。
最早的“工廠游”可追溯至20世紀50年代法國雪鐵龍掀起的“車間參觀”潮流。在國內(nèi),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工廠開放更多服務于商務合作與技術交流。長久以來,工廠在大眾心中烙印著“閑人免進”的刻板印象。
當下出圈的“工廠游”卻截然不同。它們的優(yōu)勢幾乎都長在傳統(tǒng)旅游產(chǎn)品的痛點上。跟復制粘貼的“古鎮(zhèn)”“古城”相比,生產(chǎn)企業(yè)往往按照自身產(chǎn)品、技術的特點來規(guī)劃參觀路線,臉盲率更低,更能牢牢拿捏“峰終定律”。一走進廠區(qū),撲面而來的往往是現(xiàn)代化的沖擊。吉利汽車長興基地里,機械臂上下飛舞;樂高嘉興工廠里,五顏六色的顆粒被精準注塑;可口可樂廣州工廠里,一分鐘灌裝1500罐芬達。這種大規(guī)模的自動化場景,能在參觀者的記憶里制造出震撼的“高峰體驗”。
震撼過后,“工廠游”不會讓參觀者一直當聽講解的旁觀者,而是很快邀請人們下場參與。有人在吉利汽車廠擰一顆螺絲,有人在妙可藍多奶酪工廠做一張披薩。這種親自動手的參與感把原本冰冷的生產(chǎn)流程,變成了可觸摸和回味的瞬間。
等到旅程快結束,往往還會收獲一份外面買不到的限定周邊。益力多筆、丘比娃公仔、芬達文具套裝、廚邦醬油味雪糕……這些小物件不僅讓人嘴角上揚,更能在游人的記憶里打下一個滿意的句號。
跟動輒四五百的主題樂園門票相比,“工廠游”門票堪稱實惠至極。以風行乳業(yè)的牧工游為例,一日行程包括上午看奶牛和下午游工廠,單人門票只要90元,今年暑假更有五折優(yōu)惠。
部分“工廠游”甚至是免費入場。湯臣倍健設在珠海的透明工廠可以在工作日免費參觀,能隔著玻璃看到15臺機械臂協(xié)同生產(chǎn)口服制劑。工廠隔壁開有健康中心,可以薅兩項免費的健康檢測,包括骨密度和人體成分分析。
如果你想深入了解營養(yǎng)話題,工廠旁還設有“營養(yǎng)探索館”。那是一座國家4A級景區(qū),設有觸覺、視覺、味覺等互動裝置,就像進了科技館一樣,成人門票也就60元。
玩餓了花20塊錢吃頓工廠自助餐,不僅有燉牛肉等硬菜,還有水果、酸奶暢吃。珠海的大學生紛紛表示:“這要是開在學校里面能天天去吃?!?/p>
不過,“工廠游”也有缺點。它的最大缺點是供不應求。工廠每日開放參觀的場次和人數(shù)有限,需要通過官網(wǎng)或官方客服提前預約。7月暑假剛開始,廣州部分飲料廠和冰淇淋工廠的暑假參觀時段都已約滿。
個別工廠僅接受三十人以上的團體預約,想要參觀的人要么自己組隊,要么參加親子游活動,無法實現(xiàn)像前往樂園般說走就走。考慮到工廠選址特點,工廠游的目的地一般離城市中心區(qū)較遠,部分公共交通不算便利,更適合自駕人群。
隨著工廠游的流行,大大小小的親子游平臺也應運而生,只要多花幾十塊,就能省去預約的麻煩,也能包車往返工廠與市區(qū)。
工廠游之所以受歡迎,不僅是因為能回應傳統(tǒng)旅游產(chǎn)品的痛點,而且是順應年輕人群的旅游趨勢變化。如今,旅游對人們而言是一場精神SPA,形式更加個性化多樣化。
“第一財經(jīng)”發(fā)布的《2025年輕人旅游趨勢報告》顯示,00后的年輕人追求旅游的反差感和參與感,將好玩好吃的工廠游當作期末考后解壓之旅。與此同時,80后、85后上班族也逐漸加入,利用周末模擬另一個“工種”,從流水線的秩序感里獲得微妙的解壓。
過去,人們只關心一瓶牛奶、一塊巧克力、一輛汽車的最終形態(tài)。如今,人們不只在消費產(chǎn)品,還在消費產(chǎn)品背后的過程與理念。參觀完順手就買下品牌的產(chǎn)品?!皬S區(qū)”變“景區(qū)”的同時,營銷與消費也實現(xiàn)了閉環(huán)。
得益于企業(yè)的品牌建設和地方政府的支持,中國如今擁有過千個“工廠游”景點,有些工業(yè)旅游景點的游客數(shù)量甚至超過了傳統(tǒng)景區(qū)。
比如,青島啤酒旗下的博物館去年接待游客突破180萬人次,綜合收入達2億元。今年夏天的啤酒節(jié)期間,這個博物館還接到了國際流量,接待了超1萬名韓國游客。
參觀一個本地品牌的工廠,不僅能讓原本抽象的現(xiàn)代化智能化變得觸手可及,同時也讓普通人通過一個能用得上、嘗得到的商品,去重新打量城市商業(yè)的變遷。
在風行牛奶工廠參觀過程中,一幅泛黃的老地圖仿似時空之門,將我深深吸引住。作為土生土長的廣州人,我家附近有條小街叫“牛乳基”。這路名看著古怪,但我從沒去深究。直到參觀當天,這些身邊不在意的小碎片,竟被時光神奇地串聯(lián)起來。
原來19世紀末,風行牛奶的前身勝記牛奶公司已在東川路一帶養(yǎng)牛。此后,從東川路到牛乳基,再到二沙島,河涌密布、水草豐美,聚集了十多家奶牛場。
“牛乳基”其實就是“新鮮牛奶基地”的意思。那個曾讓我困惑的街名,和現(xiàn)在握在我手里的鮮牛奶,原來都是廣州鮮奶產(chǎn)業(yè)留下來的百年印記。越秀風行牛奶跨越160年的光陰,陪伴著一代代人健康成長。
走進工廠,不只是滿足獵奇心,更是重新看見城市與產(chǎn)業(yè)的肌理。一座工廠,遠比想象中更像一座“迪士尼”。它能制造驚奇,也能把人帶回到腳下的土地和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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