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終歲末，劉震云出版了《咸的玩笑》，將“大家都辛苦了”印在扉頁上。這句話之前，他寫道：“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著的每個人，內(nèi)心都有傷痕?！?/p>

作家需要共情，劉震云這次把自己也變成了“街上走著的人”。人們或朝著一個方向走去，或在某個十字路口四散而去，而劉震云站在故鄉(xiāng)，繼續(xù)用故事和寓言講述延津，并開始敘說“幸福大致是相似的，辛苦則有各自不同的辛苦”。

劉震云的書名往往以地方或情緒為核心意象，如《故鄉(xiāng)面和花朵》《一句頂一萬句》，或是具體到個體形象，如《我叫劉躍進》《我不是潘金蓮》?！断痰耐嫘Α愤@本新書在命名上有所不同，它更加細膩和精準，甚至刻意往渺小里靠——“咸”是眼淚的味道，“玩笑”是一個詞或一句話的具象。

這本書講的是一個人“笑不出來，也哭不出聲”的故事，但作者有意將其引申到由“世界各地、不同街道、每個人”構成的宏大版圖里，明顯有著“以小見大”的想法。讀者能理解到什么程度，取決于他們的視野寬度和理解深度。

如果把劉震云的長篇小說寫作比作鏡頭的不斷推遠與拉近，《咸的玩笑》就是一次特寫鏡頭般的寫作——它與生活特別近，近到不能用“當代”來形容?！爱敶憋@得太寬泛，書中的情節(jié)與人物很可能發(fā)生在定稿日之前，發(fā)生在大家能同步感受到的昨天與今天。

為了不讓“微信、直播、網(wǎng)暴”等貼近感太強的說法，把這部純文學作品變成紀實風格，劉震云使用了一些隔離和錯位技巧，形成了生活在過去年代的人曾經(jīng)舒展過，如今卻束手束腳、不知所措的印象。因此該書內(nèi)容彌漫著20世紀環(huán)境與當下氛圍的融合。

小說主人公杜太白，作為小城文化人，身上籠罩著時間被壓縮后所產(chǎn)生的穿越、荒誕甚至魔幻感。他雖然并不滿口“之乎者也”，但一名中老年人身上常見的矛盾感卻揮之不去。這種矛盾感由感性與理性的撕扯構成，由虛構的浪漫與殘酷的現(xiàn)實構成，由意氣風發(fā)與惶惶如喪家之犬構成。

在本該安寧生活的小城，杜太白卻漂泊如浮萍，被周邊的人群推來搡去。難得的一點安定感來自一位名字叫夢露、同樣是漂泊者的女性。杜太白生活在小城，卻像一個局外人，他拼命想要適應小城人情世故與生活節(jié)奏，但作為浪漫主義者與理想主義者，他最終要面對一無所有的結(jié)局。

《咸的玩笑》寫了一群“原地打轉(zhuǎn)”的人。除了杜太白之外，還有真真假假追求過的田錦繡，醉后和他打架的曹五車，曾是化學老師后來開冥想俱樂部的申時行，借錢不還的中學同學秦東峰，做飯好吃改行當飯館老板卻不行的廚子，收費昂貴、態(tài)度傲嬌的裁縫……他們都像賣水產(chǎn)的老呂在籠子里養(yǎng)的那只名字叫阿基米德的小白鼠，為了極少的觀眾、稀稀拉拉的掌聲，而賣力地“蹬輪子”“算數(shù)字”。

他們有自己的快樂，也有自身的局限。只有杜太白和逃離故土的幾個年輕人，想到過要改變現(xiàn)狀。杜太白為了瀟灑一回，也曾效仿“雪夜訪戴”，只是他所謂的“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故鄉(xiāng)是個漩渦，總是將試圖遠走他鄉(xiāng)的人再次卷入其中。在故鄉(xiāng)，杜太白當老師、任紅白喜事主持人、擺攤賣蘿卜，他被潮流卷著往前走，當他終于被漩渦中心甩出去的時候，才真正找到了自我。

《咸的玩笑》仍然在續(xù)寫“孤獨與尋找”。和《一句頂一萬句》《一日三秋》這兩部作品一脈相承的是，《咸的玩笑》對生活日常與細節(jié)進行了不厭其煩的刻畫與描摹。日復一日的日子重復，年復一年的年輪相似，人與人之間說不完的車轱轆話，事與事之間表層與本質(zhì)的交錯呈現(xiàn)……讓人讀著讀著，竟恍然跟進了書中人物的軌道與節(jié)奏，產(chǎn)生“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共鳴。

給人留下“幽默”印象的劉震云，在《咸的玩笑》中，“幽默”成分不像他此前作品中那么明顯。劉震云似乎已經(jīng)厭倦在字詞句間流露出來的段子式幽默。這次他在探討幽默的內(nèi)在方面，表現(xiàn)出與過往不同的正經(jīng)與嚴肅。這正經(jīng)與嚴肅中，還彌漫著包含了安寧、淡定、通透在內(nèi)的禪意。

在所占篇幅并不多的開頭和結(jié)尾里，劉震云寫了智明和尚與泰安一家小飯館老板與老板娘的故事，雖然沒有明說他們是誰，但讀者都心知肚明。他們都與延津有關，但人生落腳處卻都在別處。劉震云說“生活中充滿這種血脈相連的暗流”，這已經(jīng)不是他的暗喻，而是一種明示。作者和讀者，都在這一明示中，得到了一點安慰與快樂。

《咸的玩笑》以空靈與智慧開頭，以市井煙火、相濡以沫結(jié)尾，給出了作者心目中最為清晰、理想化的答案——要么保持在場，自求心靜，要么離場，在陌生之地，擁抱生活。這不是厭倦與逃避，不是玩笑過后的空空蕩蕩，而是品嘗過生活的咸與苦之后，終于知道甜的滋味的表現(xiàn)。

《咸的玩笑》幾乎沒有寫過“甜味”，但作者與讀者，或者說蕓蕓眾生，畢竟還是知道咸甜之分的。為了那點甜味，有人愿意嘗遍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