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紀的某個時刻,魁北克的主教面臨一個嚴峻的飲食危機。天主教的教義規(guī)定,在長達40天的大齋期內(nèi),信徒必須禁食“肉類”,但可以吃魚。
為了不讓教徒們餓死,或者更可能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教會向梵蒂岡提交了一份神學申請,詢問海貍這種常年泡在水里、尾巴有鱗片的動物,能不能算作魚。
梵蒂岡的回復非常通情達理,他們大筆一揮,正式批準海貍在齋期被視為“魚類”。同樣的邏輯在1784年再次上演,委內(nèi)瑞拉的神職人員成功申請到了一份教皇詔書,將重達50公斤的嚙齒動物水豚也歸類為“魚”,理由是它有蹼,而且肉味像魚。
如果當時有食品科學家在場,他們可能會對著教皇翻白眼。因為從生物化學的角度看,無論是海貍、水豚還是牛排,決定它們顏色的根本不是它們住在哪里,而是一個叫做肌紅蛋白的蛋白質(zhì)。
肌紅蛋白本身是一種強色素。其發(fā)色基團(Chromophore)血紅素對可見光具有特定的吸收光譜,主要吸收綠色和黃色波段的光,從而反射出紅色波段的光。
下表為肌紅蛋白的光學吸收特性:
圖b中,你會發(fā)現(xiàn)曲線在540nm和580nm附近有兩個非常明顯的尖峰,在可見光譜中,500–560nm對應綠色,560–590nm對應黃色。說明肌紅蛋白把照射進去的綠光和黃光幾乎全部吸收了。
一旦波長超過600nm,吸光度急劇下降,620–750nm正是紅色波段,因為肌紅蛋白對紅光吸收極低,紅光在進入組織后不會被消耗,而是通過散射和反射最終回到我們的眼睛里。
因此,肌肉組織中肌紅蛋白的濃度直接決定了肉色的深淺。濃度越高,肉色越紅;濃度越低,肉色越白。
值得一提的是,肌紅蛋白有三種形態(tài):脫氧肌紅蛋白(紫紅色,真空包裝時)、氧合肌紅蛋白(鮮紅色,接觸空氣后)、高鐵肌紅蛋白(褐色,放置久了)。
當你切開一塊半熟的牛排,盤子里流出的紅色液體并不是血。動物在屠宰過程中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嚴格的放血程序,那紅色的液體是水和肌紅蛋白的混合物。肌紅蛋白就像是肌肉細胞內(nèi)的氧氣倉庫,它的中心有一個鐵原子(下圖右),負責抓住氧氣分子。當肌紅蛋白與氧氣結合時,它會呈現(xiàn)出鮮艷的紅色。
肉的顏色深淺,本質(zhì)上反映了這塊肌肉在生前是用來做什么的。
雞是一種并不體面的飛行員。當它面對捕食者時,采取的策略是瞬間爆發(fā),撲騰著翅膀飛上樹梢逃命。這種運動需要的是高功率、短時間的能量輸出,依靠的是快縮肌纖維。
這種肌肉纖維不需要氧氣參與,而是通過消耗糖原進行無氧代謝。既然不需要氧氣,也就不需要肌紅蛋白這個搬運工,所以雞胸肉呈現(xiàn)出半透明的白色。這是一種為了保命而進化的極端生理結構,但在餐桌上,它就成了口感干柴的白肉。
當然如果你看雞腿,會發(fā)現(xiàn)那里的肉色明顯更深,那是因為雞平時主要靠雙腿行走(耐力運動),腿部肌肉需要氧氣,自然就富含了更多的肌紅蛋白。
相比之下,同為禽類的鴨子和鵝,肉的顏色卻不太一樣。野生水禽每年需要進行數(shù)千公里的遷徙飛行,這是一項漫長的有氧運動。為了支持這種持續(xù)的飛行,它們的胸肌充滿了慢縮肌纖維,里面囤積了大量的肌紅蛋白來確保持續(xù)的供氧。因此,鴨胸肉呈現(xiàn)出深紅色,其肌紅蛋白含量甚至超過了某些牛肉 。
2014年的一項研究甚至發(fā)現(xiàn),遷徙中的鳥類為了應對長時間飛行帶來的氧化壓力,體內(nèi)的抗氧化酶水平會顯著升高,這種生理適應讓它們的紅肉不僅是紅的,還是高效的代謝機器。
問題來了,如果僅僅依據(jù)“用進廢退”的原則,籠養(yǎng)雞的胸肌應該徹底退化,而從來不飛的家鴨似乎也沒理由保留那么多肌紅蛋白才對,為什么看起來顏色沒什么大變化呢?
簡單來說,動物的肌肉類型主要是由幾百萬年的進化史決定的(寫在DNA里的出廠設置),而不是由它這一輩子的生活方式?jīng)Q定的。
就拿雞來說,即使現(xiàn)代肉雞被關在籠子里一動不動,它的基因依然指令身體:“在胸部造一個爆發(fā)力引擎”。這種基因表達不會因為它不需要飛而變成慢跑引擎,就像法拉利停在車庫里不開,它的引擎依然是V8發(fā)動機,而不會自動變成省油的三缸機。
人類的馴化并沒有試圖改變它們的肌肉類型,而是放大了原有的特征。我們選育胸肌更大的品種(如白羽肉雞)。但這只是增加了白肌纖維的數(shù)量和體積,并沒有改變其性質(zhì)。實際上,為了追求生長速度,現(xiàn)代肉雞的肌肉甚至變得更加依賴糖酵解(更白)。
雖然基因決定了“底色”,但運動量確實會調(diào)節(jié)“色號”的深淺。
還是拿雞說。滿山跑的走地雞,其胸肉依然是白色的,但可能比籠養(yǎng)雞稍微紅潤一點點,因為毛細血管更豐富。不過再紅都不會變成像鴨肉那樣的深紅色。
(鴨子同理,就不多說了)
在來說魚類。大多數(shù)魚生活在水中,浮力抵消了重力,它們不需要站著對抗地心引力。大多數(shù)時候,魚只需要偶爾擺動一下尾巴,或者在逃命時做幾次爆發(fā)性游動。因此,大部分魚肉由白色的快縮肌纖維組成,肌紅蛋白含量極低。
魚類的肌肉結構
但是,金槍魚是個例外。下圖展示了三種不同魚肉片烹飪后的色澤變化:(a)生粉紅鮭魚片;(b)熟粉紅鮭魚;(c)生金槍魚;(d)熟金槍魚;(e)生羅非魚;(f)熟羅非魚。
金槍魚是海洋中的異類,它們必須不停地游動才能呼吸,這種強制性的持續(xù)運動迫使它們進化出了富含肌紅蛋白的暗紅色肌肉。更夸張的是,金槍魚能夠通過一套復雜的血管熱交換系統(tǒng)保持體溫高于周圍海水,分布在側翼深層肌肉中,屬于“局部加熱”(之前介紹過月魚的,屬于全身恒溫,不一樣的)。2015年的研究指出,這種
區(qū)域性溫血機制需要極高的有氧代謝支持,導致其深層紅肌的肌紅蛋白濃度極高,切開后看起來就像頂級的牛肉。
至于三文魚,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三文魚的肉原本應該是灰白色的。它們之所以呈現(xiàn)出誘人的橙紅色,是因為它們在野外捕食了大量的磷蝦和甲殼類動物,攝入了一種叫做蝦青素的類胡蘿卜素。這種色素沉積在脂肪里,把肉染紅了。
如果你把火烈鳥關起來不給它吃蝦,它也會褪色變白,三文魚同理。養(yǎng)殖場為了保持三文魚的“賣相”,必須在飼料里人為添加蝦青素,否則消費者會因為肉色太白而拒絕購買。
不過,三文魚的顏色并非隨意添加,而是有一套嚴格的工業(yè)標準,由DSM(原羅氏維生素部)開發(fā)。養(yǎng)殖戶會根據(jù)色卡(通常是20-34度)調(diào)整飼料比例,以達到消費者最偏好的顏色。
還有牛肉。牛在自然狀態(tài)下,大部分時間用于站立進食和反芻。其四肢、肩部和背部的肌肉必須承擔巨大的重力負荷。這種“靜力工作
”(Static Work)要求肌肉處于持續(xù)的緊張狀態(tài),不能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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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對這個感興趣,可以推薦一本書ON FOOD AND COOKING)。
如果依靠快肌纖維,牛會在幾分鐘內(nèi)力竭倒地。因此,牛演化出了全身性的、高比例的慢縮肌纖維網(wǎng)絡。這種對Type I纖維的絕對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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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得牛肉的肌紅蛋白濃度極高(0.40%-1.00%),呈現(xiàn)標志性的深紅色。
而且肉的顏色和牛的屠宰年齡呈正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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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紅蛋白的合成是一個隨時間積累的過程。小牛肉(Veal,下圖)肉色呈現(xiàn)淺粉紅甚至近乎白色,這是因為它們主要以乳類為食(缺鐵),且運動量受限,其肌紅蛋白含量很低。
而成年后,達到18-24個月齡屠宰,肌紅蛋白已充分積累,則會變紅。那些用于繁殖的公?;蚰概?,在數(shù)年后被淘汰屠宰,其肉色常呈暗紫紅色,肌紅蛋白含量可達2%。
從生物學分類來看,豬肉含有0.1%到0.3%的肌紅蛋白,雖然比牛肉低,但比雞胸肉高得多,是無可爭議的紅肉。下圖是美國國家豬肉生產(chǎn)者協(xié)會(NPPC)發(fā)布的豬肉品質(zhì)評估指南:
然而,在1987年,美國豬肉生產(chǎn)商協(xié)會為了迎合當時消費者對低脂飲食的狂熱,推出了一項名為“
豬肉:另一種白肉”的廣告活動。
下圖為1987年1月15日的紐約時報,D版,中間的廣告位清晰可見。
這場耗資巨大的營銷戰(zhàn)役成功地給大眾洗了腦,讓人們在心理上把豬肉和健康的雞肉劃上了等號。一項研究顯示,在廣告投放后的前7個月里,消費者自發(fā)將豬肉與“白肉”聯(lián)系起來的比例增長了163%。直到2011年,這個口號才被正式廢棄,但它造成的認知混亂延續(xù)至今。
所以,簡單來說,紅肉是耐力和重力的產(chǎn)物,白肉是爆發(fā)力和浮力的證明,而那些粉紅色的肉,可能只是吃多了蝦,或者是被廣告商忽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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