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沒有爆發(fā)激烈的爭吵，卻完成了一次靜默的轉向。在剛剛落幕的第62屆慕尼黑安全會議上，三天密集會談沒有出現(xiàn)戲劇性的沖突，沒有公開決裂。然而，在這種克制與禮貌之中，一種更深層的裂痕愈發(fā)清晰——美國與歐洲對“責任”“秩序”乃至“未來安全路徑”的理解正在分道揚鑣。

自1963年以來，這一論壇被視為西方安全共識的年度校準儀。但今年，它更像一面放大鏡：美國重新審視自身在全球秩序中的投入與收益，歐洲反復強調“戰(zhàn)略自主”，卻又難以擺脫對美國安全承諾的依賴。會場內是政策語言的博弈，會場外則是此起彼伏的反戰(zhàn)與反擴軍聲音。

本屆會議上，歐美之間的矛盾已不再局限于具體政策層面，而是觸及秩序理念與安全責任分配的根本問題。德國總理默茨直言，歐洲與美國之間已出現(xiàn)“深刻的裂痕”。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指出，跨大西洋關系正處于高度不確定之中，歐洲必須明確自身定位與訴求。

美國國務卿魯比奧雖然在措辭上強調美歐“命運不可分割”，但在多邊主義、移民政策、全球治理等問題上堅持“美國優(yōu)先”的立場，并要求歐洲在價值觀與戰(zhàn)略方向上與華盛頓保持一致。德國電視一臺《每日新聞》網(wǎng)站評論稱，今年會議再次證明跨大西洋氣候“進一步降溫”，盡管未出現(xiàn)去年的公開沖突場面，但“美國與歐洲之間的鴻溝在慕尼黑變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從分歧到“深溝”，跨大西洋關系正進入一個需要重新界定邊界與責任的新階段。歐洲領導人的表態(tài)既顯示出尋求自主的意愿，也暴露出對現(xiàn)實依賴的無奈。上海外國語大學歐洲研究教授姜鋒認為，美國和歐洲的分歧非常明顯。對于美國來說，戰(zhàn)后的整個秩序要打破；而對于歐洲來說，這個秩序的最大破壞者正是美國。歐洲特別想獨立、特別想自主，但在安全和戰(zhàn)略上非常依賴美國。因此，歐洲和美國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里將處于一種分而不離、若即若離的狀態(tài)。

默茨明確表示，德國和歐洲必須繼續(xù)依賴美國，尤其是在安全政策問題上。他認為歐洲無法迅速完成軍備建設，從而在世界上單獨立足。與此同時，法國則更加強調增強自主能力，甚至探討未來歐洲防務與核威懾安排。圍繞是否通過歐盟共同債務推動防務投資，柏林與巴黎立場并不一致。

可以說，歐洲正在展開一種“雙軌布局”：一方面為美國政策可能帶來的不確定性預留空間，加快防務能力建設與產(chǎn)業(yè)整合；另一方面，在可預見的時間內仍需依托北約框架與美國保障。這意味著未來相當一段時間內，美歐關系更可能呈現(xiàn)“分而不離、若即若離”的狀態(tài)——調整，而非斷裂。

如果說會場內的關鍵詞是“威懾”“防務能力”“戰(zhàn)略自主”，那么會場外則回蕩著對軍事化路徑的反思。2月14日，由德國反戰(zhàn)組織發(fā)起的示威活動在慕尼黑市中心舉行?？棺h者高舉“停止軍備狂潮”“談判而不是射擊”“要和平不要戰(zhàn)爭”等標語，反對擴軍備戰(zhàn)，呼吁通過對話解決沖突。

集會組織方新聞發(fā)言人維爾斯梅爾認為，歐洲的北約國家努力在這個新的多極世界中扮演世界強國的角色，其結果是各國試圖通過擴軍備戰(zhàn)來實現(xiàn)這一目標。他們呼吁不要增加國防預算，反對恢復義務兵役制，依據(jù)聯(lián)合國憲章規(guī)定放棄使用武力，并有義務通過對話解決國家間沖突。

示威者梅因佐爾特堅決反對軍事化，要求用談判代替射擊。他們的口號是把資金從戰(zhàn)爭轉向和平。因為這些流入軍事化的資金剝奪了社會保障的資金，轉移了對氣候變化的關注，卻為大型軍工集團帶來利潤。此外，還有示威者批評慕安會已偏離最初促進安全對話的宗旨，逐漸成為推動軍事政策和地緣戰(zhàn)略博弈的平臺。他們呼吁與會各方擺脫“以軍事實力求安全”的思維模式，以外交斡旋取代武力威懾。

官方安全敘事與社會輿論之間的差異使慕尼黑不僅成為高層博弈的舞臺，也成為歐洲社會內部討論安全觀念的公共空間。歐洲既擔憂美國政策的不確定性，又難以在短期內擺脫安全依賴；既希望成為“地緣政治力量”，又面臨內部財政分歧與戰(zhàn)略協(xié)調難題；既在會場內討論威懾升級與防務整合，也在街頭聽到對軍備競賽的深切擔憂。

可以看到，歐洲正在為不確定的未來做準備，但這種準備本身仍受制于現(xiàn)實結構。在安全依賴與戰(zhàn)略自主之間，在聯(lián)盟承諾與民意壓力之間，歐洲必須回答一個核心問題：它的安全究竟由誰定義？又將通過何種路徑實現(xiàn)？慕尼黑所呈現(xiàn)的，不只是一次年度會議的辯論，更是歐洲在復雜國際格局與“新冷戰(zhàn)”氛圍下的現(xiàn)實處境與深層焦慮?？绱笪餮箨P系能否在裂痕中重塑平衡，歐洲能否在內外壓力之中找到更加穩(wěn)固的定位，將成為未來一段時期國際政治的重要變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