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伊朗的沖突持續(xù)一月有余，盡管當前美伊雙方確認暫時停火并展開談判，但前景仍然撲朔迷離。霍爾木茲海峽這一全球能源“咽喉”要道“忽開忽關”仍未暢通。

戰(zhàn)火中的中東油桶挑動全球經濟的敏感神經。原油供應大幅減少，國際油價持續(xù)承壓。即便特朗普在4月1日的演講中宣稱，美國幾乎不需要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進口石油，但是這也掩蓋不了美國汽油價格已從一個月前的每加侖3.11美元上漲至每加侖4.1美元的事實。

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研究員韓文科直言不諱地指出，包括美國在內，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單獨控制國際油價。韓文科自1982年以來長期從事能源政策研究，并于2006年至2016年擔任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能源研究所所長。

截至4月7日，布倫特原油期貨和WTI原油期貨價格仍在115美元/桶以上，但是在韓文科看來，當前主要產油國都傾向于多產多銷，全球原油基本面實為供過于求的狀態(tài)，地緣政治事件雖會引發(fā)短期波動，但油價缺乏持續(xù)暴漲的基礎，發(fā)生更加嚴重的供給危機的可能性較低。

同時，韓文科強調，基于我國多年未雨綢繆的能源戰(zhàn)略布局，始終有條不紊地推動能源供給和消費轉型、大力發(fā)展非化石能源，以及大幅提升油氣、煤炭等傳統能源儲備與基礎設施能力，國際油價的波動對我國的沖擊相比過去已顯著減弱。面對變局，我國已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應對方案，能源安全的韌性已經今非昔比。

此外，圍繞能源轉型背景下如何確保能源安全，能源供給如何與新興的人工智能及其背后的算力相結合等問題，騰訊財經與韓文科深度對話，以下是對話全文：

原油供過于求，價格缺乏持續(xù)上漲基礎

騰訊財經《能源志》：這次美以伊沖突導致中東部分油氣基礎設施受損，加之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導致原油運輸部分中斷，你如何評估事件對油價的影響程度？

韓文科：石油和天然氣的定價機制主要以美元為主，本世紀以來國際油價像過山車一樣漲漲落落，呈現出一定的周期性。它受兩個方面的影響：一是主要產油國和消費國供需雙方的博弈影響價格，第二就是地緣政治事件導致價格大幅波動?？梢哉f，包括美國在內，沒有任何一兩個國家可以控制國際油價。如果沒有國際社會達成較廣泛的一致，油價是無法控制的。每個國家都想保持自己國內石油供給充足和油價穩(wěn)定，但是又都是國際油價的被動接受者。

上一輪能源危機是因為疫情和俄烏戰(zhàn)爭導致供應鏈受到沖擊，影響主要出現在歐洲，對中國和美國的影響都不大。美國利用自己在頁巖油氣方面的優(yōu)勢，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來不斷地侵蝕俄羅斯在南美和歐洲的油氣市場。像關鍵的能源運輸通道被封鎖的事件，過去也發(fā)生過，只是這次更加極端一些。

騰訊財經《能源志》：美以伊事件已持續(xù)了一個多月，您怎么評價油價后續(xù)的走勢？

韓文科：從宏觀層面來看，目前，美國、歐盟以及部分OECD國家隨著經濟結構轉型，多年前對石油的消耗就達峰了。歐盟主要國家在20世紀90年代、美國在2007年、日本在2013年實現了“碳達峰”，其能源消費大致也同步達峰，經濟增長不再依賴能源增長。印度、中國等新興市場國家也是石油消費大國，但是對石油的依賴程度近年來也已經減弱了。

為了應對氣候變化，許多國家也在努力減少碳排放和油氣的使用。包括非洲國家，例如非洲的肯尼亞雖然經濟體量很小，但它通過大力發(fā)展地熱能也減少了對用于發(fā)電的石油的需求。所以，總的來看，由于各種替代能源的持續(xù)發(fā)展，全球對油氣的需求增長呈現出不斷減弱的態(tài)勢。

同時，隨著本世紀以來新一輪的能源革命加速演進，石油開采技術水平也有了較大幅度提升，得益于頁巖油氣革命，美國當前的石油年產量已經達到創(chuàng)紀錄的8.5億噸，比本世紀初的年產量翻了一番多；天然氣產量超過9000億立方米，比本世紀初增長了60%多。

從供需角度分析，石油總體上是供過于求的。世界上并不缺少石油，之所以油價上漲，主要是因為地緣政治因素，和相關國家的閉關鎖國和名目繁多的制裁政策，人為導致了全球油氣市場的割裂和石油供應短缺。因此，從基本面而言，油價上漲缺乏太多動力，很難漲到更高點，即使短期沖上高點也“待不住”。

再比如，油氣出口是俄羅斯的經濟支柱，現在地緣政治因素、西方制裁等對俄羅斯經濟造成很大影響，俄羅斯非常需要油氣出口獲得經濟收入，在任何情況下，俄羅斯仍然需要多產多銷。海灣地區(qū)的主要產油國和其他主要產油國，也都希望有穩(wěn)定的產量和收入。所以長期來看，石油供給大幅減少的可能性較低。

油價波動對我國的影響在減弱

騰訊財經《能源志》：就國際油價對我國的影響程度而言，經歷了哪些變化？

韓文科：對我國而言，2000年前后，國際油價對我國的影響程度要劇烈得多，那時候國際油價單方面大漲，但是國內成品油價格是一個鎖定的狀態(tài)，導致石油企業(yè)巨額虧損，后來國際油價大跌的時候，國內石油企業(yè)又獲得了巨額利潤。

本世紀以來我國經歷了幾次嚴重的油價上漲。第一次是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前，當時油價已經上漲到每桶140到150美元。我國的進口量較大，影響也相當大。那個時期美國還處于頁巖油氣革命前期，美國國內的油氣供應對進口依賴較大，石油進口量很大。

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后，盡管全球的風能太陽能和其他清潔能源的發(fā)展呈現加速態(tài)勢，但地緣政治的動蕩對油價的影響程度在不斷上升。為了確保能源安全，2014年，我國提出了“四個革命、一個合作”的能源安全新戰(zhàn)略，大力推進能源消費革命、能源供給革命、能源技術革命、能源體制革命，全方位加強能源領域的國際合作。在這樣一個總體戰(zhàn)略框架下，我國大力推進煤、油、氣、核、新能源、可再生能源多輪驅動的能源供應體系建設，大力推進能源綠色低碳轉型，大力發(fā)展風光水核等非化石能源。

2017年特朗普當政后，大打貿易戰(zhàn)，對我國極限施壓。當時我們不僅面臨疫情期間的脫鉤斷鏈風險，也面臨極端情況下的能源供應安全風險，因此我國進一步加大了國內油氣穩(wěn)產增產投入，加快了油氣、煤炭等傳統能源儲備設施建設，進一步提升了國內能源供應的保障和供應能力。在這樣的背景下，雖然后來因俄烏戰(zhàn)爭導致全球能源市場波動，油氣價格高漲，歐洲出現了能源供應短缺和價格飛漲，但是對我國的影響相對較小。

今年又相繼出現了美國逮捕委內瑞拉總統和美以伊戰(zhàn)爭事件，這都影響國際油價。我國對于油價已經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應對方案，加上各種油氣替代能源的持續(xù)增長，整體來看這波沖擊對我國的影響相對較小，我們仍可泰然處之，從容應對。

能源轉型：美國轉向，歐洲滑坡

騰訊財經《能源志》：在能源領域，有能源不可能三角的說法，即難以同時實現安全性、經濟性和清潔性三個目標。您認為隨著能源結構的轉型，石油供需格局的變化，這個不可能三角會變得可能嗎？

韓文科：我并不贊成能源不可能三角這種說法。關于國家能源的安全性，不同國家有不同的認知和判斷標準。中國、美國、俄羅斯等大國對能源安全的感受、認知和判斷標準與中小國家也是很不同的。

我們判斷國家能源是否安全要從三個方面來考慮。一是在經濟社會高質量發(fā)展背景下合理增長的能源需求。我們過去曾經出現過能源消費增長速度非?？斓臅r期，許多能源消費需求超出了合理增長的范疇，比如許多浪費型的能源消費需求，會進一步加劇本已緊張的能源供應，。我們叫這種現象為“敞口式”的能源消費，這種消費模式存在許多浪費型的消費和低效利用，加劇能源資源供應緊張，是絕對不可持續(xù)的。

第二，持續(xù)增長的能源供應能力。我國有一段時期的能源生產量很大，但是粗放式的生產過程消耗的資源也很大，也造成了嚴重的大氣和環(huán)境污染，這樣供應體系和供應能力，實踐證明也是不可持續(xù)的。

第三，是經濟和社會可承受的生態(tài)和經濟代價。能源生產和消費帶來的環(huán)境和大氣污染必須在社會的承受范圍，適應國家的生態(tài)文明建設；能源價格要在供需雙方可以承受的范圍內，過高或過低也都是不可持續(xù)的。

我們需要在這三個維度的框架內，協調處理能源經濟問題，不能顧此失彼。同時，我們也要隨著經濟社會發(fā)展的不同階段動態(tài)調整三方面目標的權重關系，比如今后隨著技術的不斷進步和社會文明程度的進一步提升，要更加重視環(huán)保問題，將來的環(huán)保標準要比現在更加嚴格。

騰訊財經《能源志》：您如何看待近年來主要經濟體在能源轉型方面的進展？能源轉型和能源安全的關系是什么呢？

韓文科：在遭遇上世紀70年代的能源危機后，自尼克松政府起，歷屆美國政府都將實現能源獨立作為能源政策的核心內容。同時，美國和歐洲國家很早就開始探索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規(guī)?；茫邪l(fā)節(jié)能技術提高能源效率等。

但是，2008年以來，隨著技術突破和成本降低，美國頁巖油氣生產呈爆發(fā)式增長，油氣成本大幅下降。2016年美國這個曾經最大的天然氣進口國首次實現液化天然氣（LNG）的出口，2019年美國成為能源凈出口國。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一上臺就宣布美國退出《巴黎協定》，引起軒然大波?？梢哉f美國政府對能源轉型的態(tài)度更傾向于一種“能源現實主義”，從戰(zhàn)略角度看，美國已經偏離了發(fā)展清潔能源的戰(zhàn)略方向。

歐洲國家的能源轉型顯得更為艱難。歐洲在過去一段時間曾經大力推進清潔能源，但是轉型的節(jié)奏過于激進，導致能源支出呈現爆炸式增長，同時歐洲既受到美國的鉗制，又受到俄羅斯的鉗制，在俄烏沖突后出現了嚴重的能源供給短缺。因此，歐洲國家近年來的能源轉型出現了瓶頸、退坡、減速的情況。

在主要經濟體中，只有中國在按照既定的戰(zhàn)略路線，堅定不移又有條不紊地推進清潔能源轉型，建設符合當代人類社會可持續(xù)發(fā)展的以新能源為主體的新型能源體系，以實現能源的可持續(xù)利用和人與自然的真正和諧。

騰訊財經《能源志》：IEA在《2025世界能源展望》報告中分析，2035年數據中心電力消耗將增至2025年的三倍。您認為能源轉型怎么和人工智能的發(fā)展結合起來？

韓文科：近年來，用于算力和數據中心的用電量增長很快，但是它在總用電量中的占比是極低的，我國用電量最大的還是在制造業(yè)等實體經濟領域。短期來看，算力的用電需求并非突出的問題，基本無需擔憂。

但是，在美國卻是另外的一番景象。在過去20多年來，美國因為制造業(yè)、實體經濟占比下降等因素，用電量一直呈現低于1%的低增長或不增長態(tài)勢。

但是從2024年開始，美國的用電量又開始增長。2024年美國的電力需求增長了3%，依據近兩三年的增長趨勢，相關機構預測美國到2029年的電力需求將增長1億千瓦以上，其中的約70%是數據中心的電力需求。所以，美國人認為，他們發(fā)展人工智能會面臨電力需求增長的挑戰(zhàn)。

騰訊財經《能源志》：一方面是算力等方面對電力需求的增加，另一方面又出現風電、光伏行業(yè)低價內卷，你怎么看待這種情況？

韓文科：新能源的內卷既有國內的原因，也有國際市場的原因。前些年企業(yè)在投資的時候可能也沒有料到特朗普會采取現在我們看到的這些逆全球化的措施，企業(yè)加大投資新能源的過程中，又遇到了疫情的沖擊，國內市場需求對產能又短期內接不住，這些因素合在一起導致了當前的內卷局面。在當前反內卷的一系列政策作用和近幾年國內市場空間持續(xù)擴大的背景下，風光行業(yè)的內卷會得到一定程度的治理。

騰訊財經《能源志》：風電、光伏等新能源的生產模式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與傳統能源相對應的管理體制相比，針對新能源的管理體制該如何優(yōu)化？

韓文科：我們有14億多人口的能源消費群體，我們也有龐大的能源系統，過去是半市場、半計劃的資源配置和管理方式，效率較低并且無法實現全部目標。近年來，我國加速推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制度建設，在能源領域大力推進全國統一的電力市場、油氣市場和煤炭市場建設。

過去由于技術上的難題導致新能源的成本較高，與傳統能源相比劣勢很明顯，現在新能源的成本已經普遍低于傳統能源，間歇性的問題，消納難的問題也正在通過技術和商業(yè)模式的創(chuàng)新在逐步地得到解決。

因此，適用于新能源發(fā)展和充分發(fā)揮作用的管理體制，就是以高水平市場機制配置各種能源資源為核心的體制機制，是能夠發(fā)展和完善新型能源體系和新型電力系統的體制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