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洲壩六姐妹每10年合影一次跨越四十年的約定。2026年6月8日,三峽水運新通道工程正式開工。作為配套工程之一,葛洲壩航運擴能工程也同步啟動,陪伴宜昌人多年的葛洲壩公園即將拆除。
不久前,在宜昌三江橋頭,“葛洲壩非血緣六姊妹團”隔著藍色圍欄向陪伴自己四十多年的葛洲壩公園告別。從二十歲的花裙子到如今六十多歲的白發(fā),姐妹們幾乎每隔十年都會在這里留下一張合影。唯獨四十歲那一年,照片缺席了——那段空白背后隱藏著“世界第一壩”建設者的真實人生。
在宜昌葛洲壩,有這樣一群特殊的“六姐妹”。她們的父輩從天南海北而來,用肩扛手挖建起萬里長江第一壩;她們自己則在工地的轟鳴聲中長大,又考入葛洲壩,把青春焊進鋼筋水泥里。
五十年來,嫁人嫁在葛洲壩,退休退在葛洲壩。她們有一個雷打不動的約定:每十年拍一張合影。
從二十歲的花裙子,到六十多歲的白發(fā),唯獨四十歲那年,沒有合影。那張空白的十年,恰好是中國水電人最奔波的歲月。
2026年6月8日,三峽水運新通道工程開工。為配合其中的葛洲壩航運擴能工程,葛洲壩公園即將拆除。
不久前,“六姐妹”中的五位來到宜昌三江橋頭,隔著藍色的圍欄,向陪伴了自己四十多年的葛洲壩公園告別。

△從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謝云、喬嬌、郭萍、姜玉、代蘭。
這場告別,沒有眼淚,只有笑聲。
她們站在圍欄前擺著姿勢拍照,快門按完,轉(zhuǎn)過頭向長江云新聞記者介紹起來:“我們都是葛洲壩的退休職工,實打?qū)嵉摹鸲!庇浾咦⒁獾竭€差一位,剛要開口問,姐妹中的老大謝云便笑著說道:“還有一位姐妹曾紅沒趕回來,下次人齊了再拍一張!”
她們的故事,還要從五十年前說起。

01
相遇
“我們從四面八方來了宜昌”
1970年12月30日,葛洲壩水利樞紐工程開工。十萬建設者從全國各地涌向宜昌,住蘆席棚,吃窩窩頭,在長江邊支起了三三〇工程局,開啟新中國大型水利樞紐的攻堅征程。

△1970年12月30日,葛洲壩水利樞紐開工典禮。
六姐妹的父母,就在這十萬人里。
代蘭的母親從山東德州來,喬嬌的父母從武漢來,謝云一家從福建輾轉(zhuǎn)而來。她們到葛洲壩的時候,最大的不過8歲,最小的才5歲。
她們記事,是從家屬院的蘆席棚開始的。
父母每天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工作服臟得看不出顏色,臉上的灰洗三遍水還是黑的。
喬嬌記得,有一回父親回來得比平時早,進門就笑。那天是1981年1月4日。原計劃7天的截流,實際只用36小時。當最后一車石料推入江中,浪花濺起十幾米高,岸上的歡呼聲壓過了長江的濤聲。

△葛洲壩截流成功后歡呼的人群。
“從小我爸就跟我說,這是國家的大工程,建好了能發(fā)電、能抗洪?!眴虌捎∠罄?,父親說起葛洲壩的時候,眼里有光。代蘭的母親是修理廠的女工,磨缸體、鏜鋼件,全憑一雙手、一把卡尺、一雙眼睛?!八氖直葍x器還準?!贝m無比自豪。
大人們沒日沒夜地干,孩子們在家屬區(qū)慢慢長大。
她們喜歡在院子里跳房子,用樹枝在地上畫方格,從下午跳到天黑。跳皮筋,兩個人繃著,一個人跳,從腳踝跳到肩膀,跳不過去就換人。有空還約著一起去撿煤渣,你背著筐,我拿著耙,吵吵嚷嚷的,常常忘了回家吃飯。
最難忘的當屬露天電影。銀幕掛在兩棵楊樹中間,風一吹,畫面就皺起來。她們下午就搬著長板凳去占座,用粉筆在地上畫個圈——這是我們的地盤。放映機咔嗒咔嗒轉(zhuǎn),光影穿過蚊蟲飛舞的空氣,投在銀幕上。
郭萍回憶,那時院子里的廣播里每天都會放《咱們工人有力量》。這首歌是整個葛洲壩的鬧鐘——上班響,下班也響。
而比這些更踏實的,是六姐妹轉(zhuǎn)過身就能看到彼此的日子。一天一天,從陌生變成了誰也拆不散的一體。
02
青春
“我們一起考進了葛洲壩”
六姐妹十八歲那年,正逢葛洲壩集團大招工。
“那場考試,可不是誰都能去的?!彼齻兏嬖V記者,招工考試按工種劃名額,從高分往低分刷人,嚴格程度不亞于高考。
那段時間,六個人天天泡在一起復習,誰把要點記混了,其他人就輪著給她講。晚上學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了接著背。最終,六姐妹全部考上了。放榜那天,她們在院子里抱成一團,又笑又跳。
謝云當了電焊工,電焊是工地上的繡花活兒,要的是手穩(wěn)、眼準、心細。焊條一碰鋼板,火花四濺,手背上燙出密密麻麻的疤。
喬嬌和曾紅是工地的內(nèi)燃機車司機,負責駕駛軌道小火車運送混凝土。由于工作需要實行三班倒,她們長期處于高分貝噪音環(huán)境中,耳朵時常感到轟隆作響。
代蘭是鋼筋工,鉆在鋼筋籠子里綁扎。盤圓鋼筋編成的籠子,縫隙小,男同志骨架大、鉆不進去,她瘦,鉆得進?!跋奶熹摻顭岬脿C手,冬天冰得刺骨”。
姜玉是防滲墻工,干圍堰施工。那是最靠近江水的地方,泥漿裹滿褲腿。冬天江水刺骨,夜里寒風凜冽,人站在沖擊鉆上一干就是八小時。
但她們沒有人叫過苦。“父母那一輩更苦,我們算什么?!边@句話,記者在采訪中聽六姐妹每個人都說了一遍。
參加工作兩年后,葛洲壩工程局從一線工人中選拔人員,送往全國各地院校深造。代蘭、喬嬌參加局里的委培選拔,六百余人參考,最終11人被錄取。代蘭前往浙江,學習三年財務會計專業(yè);喬嬌考入浙江水利水電學院,曾甄被葛洲壩工程學院錄取
。學成歸來,她們又回到葛洲壩,繼續(xù)投身大壩建設。
嫁人,也全嫁在葛洲壩?!拔依瞎歉鹬迚蔚?。”六姐妹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字不差,像一句共同的誓詞。好像她們的命運,從父輩把第一鍬土鏟進長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和這座壩、這條江焊在了一起。
03
約定
“我們說好每十年拍一次合影”
1983年,她們二十出頭。走進宜昌解放路留光照相館,拍下了第一張合影。

△前排從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喬嬌、郭萍、姜玉;后排從左到右:謝云、曾紅、以及當年一位同學。
“每十年,我們照一張吧?!?/p>
不知道是誰先說的,但所有人都點了頭。那時她們覺得,十年是一個遙遠的數(shù)字。
1993年,30多歲,在宜昌三江橋頭照相館。六姐妹中有人剛生完孩子,有人眼角添了細紋。

△前排從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謝云、曾紅;后排從左到右:喬嬌、郭萍、姜玉。
2013年,50多歲,在馬來西亞沙灘上。四個人穿著花花綠綠的熱帶長裙。有兩個姐妹家里有事,走不開。

△從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喬嬌、郭萍、曾紅、姜玉。
2023年,60多歲,在山東威海。這一次是六姐妹到得最齊的一次。她們一起穿團服,過生日。

△左排從前到后(文中皆用化名):代蘭、郭萍、曾紅;右排從前到后:喬嬌、謝云、姜玉。
姜玉告訴記者:“每次拍照前,我們都要提前一兩個月開始約。你哪天能回來?她能不能請到假?電話里翻來覆去地商量,時間改了一遍又一遍。但到了那天,大家一見面,就覺得什么都值了?!?/p>
可40歲那年,人怎么都湊不齊。
那一年是2003年。
2003年的中國,三峽大壩正在澆筑。
而葛洲壩作為長江上第一個樞紐工程,它的建設者們從湖北出發(fā),傳承著父輩“敢將不可能變可能”的精神,奔赴全國各地。
44歲的代蘭在四川廣元蒼溪電站。她從鋼筋工轉(zhuǎn)做了財務管理,辦公室是臨時生活區(qū),靠近江邊,夏天蚊子特別多。她說,干過鋼筋工的人不怕這個,就是忙,賬本不能差一分一毫,月底對賬,常常對著對著天就亮了。
42歲的謝云去了廣東韶關(guān)靖村電站,還是干老本行,電焊。南方的夏天悶熱,沒有工棚,日曬雨淋。她戴著面罩,汗順著脖子往下淌,焊槍一拿就是一天。
40歲的曾紅輾轉(zhuǎn)蘇州開啟新的征程,郭萍被分配至宜昌印刷廠扎根后方,喬嬌與姜玉則留守葛洲壩后勤基地,默默堅守保障崗位。
哪里有水利工程,哪里就有葛洲壩人的足跡。從金沙江、雅礱江,到瀾滄江、雅魯藏布江,一代代葛洲壩建設者踏遍山河。這支被譽為“水電鐵軍”的隊伍,先后承建了國內(nèi)超六成的大中型水電站。從三峽70萬千瓦機組,到白鶴灘100萬千瓦機組,他們一次次刷新中國水電建設的高度。
那張空白的四十歲合影,像一個沉默的注腳,記錄了那一代水利人最忙碌、最漂泊的年月。
六姐妹的照片本里少了一頁,但中國水電的史冊上,多了她們這一代人的名字。
04
延續(xù)
“我們的孩子也連著這條大江”
如今,葛洲壩有了第三代。
代蘭的女兒小芳,1988年生于宜昌。從小在工地上長大。外公外婆教她綁鋼筋籠子,媽媽教她算財務賬本。“葛洲壩”三個字,對她來說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而是家里的生活日常。
高考填志愿,她報了武漢的學校。2010年畢業(yè)那年,她回了宜昌,考上了葛洲壩集團。她說:“我外公外婆修過葛洲壩,我媽在葛洲壩干到退休。我也想接著干?!?/p>
代蘭的女婿姓潘,浙江人,在湖南上大學,畢業(yè)分到葛洲壩。剛到工地時,路都沒修好,六個大學生扛著儀器滿山跑。
“我在女婿身上,看到了我爸爸的影子?!贝m說,“能吃苦,有擔當。葛洲壩人的女婿,就該是這樣的?!爆F(xiàn)在,女婿還是常年在外,雄安、深圳、海南,還有國外。葛洲壩人有句老話:“革命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备鹨淮谴u,葛二代是磚,到了葛三代,依然是磚。
不一樣的是,小芳現(xiàn)在是葛洲壩集團的工程師。外公外婆當年鉆在鋼筋籠子里綁扎,她如今鉆在數(shù)字模型里,用代碼預演大壩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寸肌理。工具變了,手法變了,但那種“把一件事情做到極致”的勁兒,一模一樣的。

△六姐妹的孩子們(代蘭家庭缺席),1994年攝于宜昌濱江公園。
如今,六姐妹的子女分布在上海、成都、河南、北京……天南地北,各據(jù)一方。但姐妹們的電話沒斷過,分享沒停過,孩子們也漸漸熟絡起來。
有人問喬嬌:“你們六個人,怎么就能好半個世紀?”
喬嬌想了想,說:“因為葛洲壩啊。我們不是因為住得近才親,是因為父輩把這條江、這座壩刻進了我們的命里。走再遠,根都在宜昌,都在長江邊?!?/p>
那張空白的四十歲合影,終究沒有補拍。但六姐妹說,沒關(guān)系。三峽水運新通道開工了,她們約好了——七十歲的時候,要再拍一張。到那時,背景里不再只有老公園和大象滑梯,還會有新的船閘、新的航道、新的江水奔騰。
葛洲壩六姐妹的感情,就像門前的長江水,從父輩流到她們,從她們流到兒女,還會一直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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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08:16:53趙心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