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2月5日中央一號文件《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入推進農(nóng)業(yè)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加快培育農(nóng)業(yè)農(nóng)村發(fā)展新動能的若干意見》發(fā)布，這是新春的一大重磅消息，文件發(fā)出一系列惠農(nóng)政策，其中明確要求，進一步推進精準扶貧各項政策措施落地生根，確保2017年再脫貧1000萬人以上。
這是在去年脫貧攻堅首戰(zhàn)告捷，全年超額完成1000萬脫貧任務的基礎上，向貧困的再次宣戰(zhàn)。但是，就在近期，《經(jīng)濟半小時》欄目也接到了一些貧困戶的電話，說他們那兒的易地扶貧搬遷工程停滯不前，未能按預期順利搬遷入住。扶貧工作為何會遭遇減速呢？《經(jīng)濟半小時》記者前往云南進行了調查。
扶貧搬遷房未能如期完工安置點建設遭遇“各種難”
2017年2月10日，春節(jié)剛過，記者趕往云南省威信縣簸火村。車子在山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后，到達了位于簸火村的坪上易地扶貧搬遷項目安置點。遠遠望去，偌大的安置點上，沒有正在施工的跡象，這些房屋有的建好了兩層；有的門前貼好了瓷磚；有的則剛剛建起一層主體結構、沒有安裝門窗、沒有任何裝修。房屋里隨意擺放的砂石和木板、屋外生銹的鋼筋、泥濘的道路，看上去，這個易地扶貧搬遷項目至今還沒有完工。
事實上在2016年4月23日記者采訪時，威信縣簸火村黨總支書記李坤稱，根據(jù)縣委縣政府和鎮(zhèn)里面的要求，2016年12月30號以前必須完成驗收。
那么這個扶貧項目為何會遭遇減速？減速背后遇到了怎樣的麻煩？項目涉及到的建檔立卡貧困戶又能否如期脫貧呢？
威信縣地處云南省4個集中連片特困地區(qū)的烏蒙山腹地，是一個集老、少、窮、山為一體的國家級貧困縣。截至2015年年底，三分之一的建檔立卡貧困戶、共11499人都屬于易地扶貧搬遷戶。2016年，威信縣啟動易地扶貧搬遷，并提出到2017年要成為昭通市第一個脫貧摘帽縣。簸火村坪上安置點就是其中一個易地扶貧搬遷項目，項目共涉及24戶搬遷戶，其中19戶都是建檔立卡貧困戶。看到記者的到來，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開了。
村民：剛開始，他們說12月31號必須完成。
村民：年底就建好，搬進去過春節(jié)，一直沒建好。
《經(jīng)濟半小時》記者：在咱們這兒蓋一層房子，正常的話需要多長時間？
村民：要不了多長時間的，這個就是半個月就能弄好，15天差不多。
記者：那這個為什么這么慢？
村民：他們就是不搞了，他們說不搞了就不搞了。
按照村民們的說法，在當?shù)亟ㄟ@么一層磚混結構的房屋，快則15天，慢則兩個月。而坪上安居項目從2016年4月23日正式動工至今，已經(jīng)過去了近十個月。十個月的時間里，房屋僅僅建成了主體結構，就停滯了下來。沒有門窗、沒有裝修，沒有達到入住的條件，可梁明麗一家五口，大年初一那天，還是硬著頭皮搬了進來。
村民梁明麗：沒辦法，老房子漏雨太厲害了。
目前在坪上安置點，像梁明麗一家這樣僅僅裝好門窗就入住的共有4戶，可是屋里條件簡陋、配套的公共基礎設施也沒有建好，這讓他們的生活苦不堪言。
梁明麗：你看搬進來人家怎么住。下水道也沒有，洗手間也沒有，你說多麻煩。
安置點上沒竣工的不僅僅是房屋，水、電、道路，這些由當?shù)卣袚呐涮谆A設施建設同樣尚未完成。因此，絕大多數(shù)的貧困戶都還繼續(xù)住在山上。我們決定跟著楊大相夫妻一起去山上的老房子看看。連日的雨水，道路變得泥濘不堪，大伙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山路上。
經(jīng)過了一個多小時的跋涉，終于來到了他們的家。眼前這間破敗不堪的木屋就是他們一家5口人生活的地方。夫妻倆一直居住在這間矮小、局促的屋子里。順著梯子爬上閣樓，有一張床，這是12歲的楊成軍睡覺的地方。再往上爬，是楊成慧、楊成鳳姐妹倆睡覺的地方。幾根木頭做房梁，秸稈堆起來做屋頂，塑料布搭起來就是墻壁，腳下鋪的則是一層薄薄的木板。
《經(jīng)濟半小時》記者：下雨的時候會不會漏雨？
楊成慧：會，這些都是漏下來的。
記者：冬天會冷嗎？
楊成慧：冷，沒有什么辦法。
幾年前，楊大相在一次干農(nóng)活兒時摔斷了胳膊，于是種地、照顧3個孩子的重擔就全部落在了妻子張在飛身上。可是他們家只有不到兩畝玉米地，山里又搞不了養(yǎng)殖，張在飛辛辛苦苦忙碌一年下來，只夠一家人的口糧，額外的收入根本無從談起。這次搬遷涉及到的19戶建檔立卡貧困戶的家庭情況，都跟楊大相一家很相似。從山高坡陡的“坡上”搬到交通便利的”坪上”，是他們祖祖輩輩的期望。
半年時間就能脫貧致富？基層干部道出原委：其實就是個統(tǒng)計數(shù)字
央視財經(jīng)《經(jīng)濟半小時》記者在簸火村采訪的時候，一談起搬遷到山下的新房，貧困戶們的喜悅之情都溢于言表?？墒?，是什么原因導致這個項目停滯不前？“易地搬遷”這個樸實而強烈的愿望為何遲遲不能實現(xiàn)呢？村民們反映就是沒有錢鬧的。記者在和貧困戶溝通的過程中，他們無一例外的把停工的原因歸結為：缺錢。
事實是否真的像他們所說的那樣呢？在這份2016年3月29日威信縣政府印發(fā)的紅頭文件上，關于建房補助資金，有著這樣的表述：集中安置的建檔立卡貧困戶每戶補助資金4萬元，并可享受政府貼息貸款6萬元，共計10萬元。然而村民表示他們實際上只拿到了兩萬塊錢的補助和六萬元的貸款。而且當初為了把這兩萬塊錢發(fā)到他們手中，威信縣羅布鎮(zhèn)扶貧站站長袁從立和威信縣簸火村黨總支書記李坤冒了極大的風險。
原來按照當?shù)亟ǚ垦a助資金的撥付方法，貧困戶們必須先打起地圈梁才能拿到補助資金的50%，即2萬元。可是初步測算下來，要想完成房屋的基礎工程需要花費2萬元左右，對于這些年收入不足2800元的建檔立卡貧困戶來說，2萬元無疑是個天文數(shù)字。沒有錢就動不了工，整個安置點的施工進度就會受到影響。
當時，在扶貧資金使用的規(guī)定與貧困戶缺少資金的窘境之間，袁從立和李坤私下里背著所有人，冒險給每戶預支了現(xiàn)金兩萬元。為此還讓村民按手印簽下保證書，2萬元錢只能用于啟動建房資金不作它用。
這兩萬塊錢解決了當時貧困戶們當時面臨的啟動資金難題，卻違反了建房補助資金的撥付流程，曾引發(fā)了項目領導小組成員之間一場激烈的爭論。如今，十個月過去了，除了開工之初的兩萬塊錢，剩余的兩萬塊錢補助資金至今也沒有到位。于是，關于最后這兩萬塊錢的各種傳聞開始在貧困戶們中間甚囂塵上。
村民梁明麗：他們有的說是要扣一萬六，有的說要扣一萬八，有的說是要扣兩萬，這個就是要從這筆補助這筆錢上扣的?？鄢鰜硪院笪覀兙瓦@個補貼都沒有了。
這些說法到底是不是空穴來風？剩下的兩萬塊錢建房補貼，他們究竟還能不能拿到？
李坤：之前說過的，就是按標準，就是像這樣的地，含一千塊的青苗費，就是三萬三一畝，按你占地的平房來計算。
袁從立：一戶大概就是一萬六千左右。
原來，由于坪上安居項目安置的貧困戶全部來自坡上村民小組，屬于村組外易地扶貧搬遷，因此，按照威信縣易地扶貧搬遷政策，安置點的土地費用要由安置群眾自行承擔。那么，扣除掉這筆硬性支出，坪上安置點的搬遷戶最后得到的建房補助資金總額只有兩萬四千元左右。
這些貧困戶給央視財經(jīng)記者粗略算了一筆賬，以一層120平方米的房屋為例，包括主體結構、門窗在內(nèi)的費用，共計80199元左右。要想簡單裝修、達到入住標準，需要投入10萬元左右。如果僅僅依靠兩萬四千元的補助資金、和六萬元貸款，完成一層的建設都已經(jīng)捉襟見肘，而事實上，根據(jù)簸火村坪上安置點最初的規(guī)劃，每戶則要求修建兩層、共240多平方米的房子，投入高達近20萬元，這個對于手里只有兩萬四千元補助資金、和六萬元貸款的貧困戶們來說，更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就在樣，這個易地扶貧搬遷工程陷入了絕境，可就在大家走投無路之時，兩則政策信息似乎給事情又帶來了新的轉機。首先，根據(jù)2016年5月13日，云南省政府一份《云南省易地扶貧搬遷資金政策的通知》，其中明確指出：建檔立卡貧困戶均補助標準為6萬元。也就是說，建檔立卡貧困戶的房屋建設補助金從4萬增加到了6萬。
同時，按照2015年11月29日，由國家發(fā)改委、國務院扶貧辦、財政部等部門研究起草的《“十三五”時期易地扶貧搬遷工作方案》，中央補助的建檔立卡貧困戶人均住房建設面積不超過25平方米。要堅決防止盲目擴大住房面積。根據(jù)國家的這一要求，坪上安置點的住房標準又從二層變成了一層。
叫停二層、建房補助又提高到六萬，按照常理，接下來的施工似乎應該步入正軌。但記者在坪上安置點采訪的五天時間里，除了偶爾有零星的瓦匠在干活兒，大部分時間，這個安置點都安安靜靜的，看不到任何施工的跡象。那么，導致這個易地扶貧搬遷項目始終無法一帆風順推進下去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楊大發(fā)：弄不好的，那個貸款拿到之后就先還了一萬多塊錢欠賬嘛，還要生活支出，就不夠用了。
袁從立：這家人，我就曉得，他賭錢輸了五千。
村民：沒有，五百。
袁從立：不老實
記者：這個錢發(fā)給老百姓(45.390,-0.08,-0.18%)之后，具體他們怎么使用，政府有沒有權力去監(jiān)管？
袁從立：不能，他說你把他控制起來，他就要搞你，他沒有自主權，他要去省里反映。
發(fā)放給貧困戶的房屋補助資金和貸款是否需要管理？怎么管理？如何才能確保這筆錢全部如期用到建房上？記者在云南省各級易地扶貧搬遷資金管理辦法上都沒有找到。就這樣，管理上的空白，讓已經(jīng)發(fā)放的資金和貸款在使用中出現(xiàn)了“跑冒滴漏”。而剩下還沒有支付給貧困戶的建房補助資金，按照資金撥付流程，要分別在房屋驗收合格、入住，以及把山上的老房子拆掉、恢復耕地之后才能發(fā)放。手頭沒有錢，這些貧困戶便選擇了等待。
可是再拖下去，搬遷日期更加遙遙無期。一邊是制度，一邊是現(xiàn)實，時隔十個月，這樣的難題又一次擺在了簸火村支部書記李坤的面前。
李坤：你為了監(jiān)督它們把房子建好，你得搞好這個資金，要不然這個資金先發(fā)出去了，最后房子還修不好，到時候怎么脫貧，你就是追責，怎么追，你無法追責。矛盾重重。
而且按照目前移民搬遷房只能建一層的規(guī)定，簸火村又出現(xiàn)了新問題。120平米的房子，除去一間“利用率不高”、卻是苗族“必須有”的堂屋、一間用于烤火、接待客人的客廳、以及廚房、衛(wèi)生間，能夠住人的房間就只剩下兩間。以張在飛家的情況為例，夫妻倆住一間、兩個女兒住一間、兒子就沒了住處；如果家里三代同堂，就更住不下了，有的村民只能讓孩子到原來山上的房子住。
好不容易通過易地搬遷在山下交通便利的地方擁有了新房、但由于“住不下”，還得返回山上居住，這是坪上安置點遇到的又一個窘境。而政策的“朝令夕改”，更讓李坤和貧困戶們都有些無所適從。
李坤：整個扶貧攻堅，應該說它沒有一個完整的模式到現(xiàn)在為止講。大方向是有了，大框架是有了，但是在綜合實施過程當中，存在方方面面細節(jié)上的問題，從威信到我們下面，工程的設計模式，今天改，明天改。
按照威信縣政府的最新規(guī)劃，簸火村坪上扶貧易地搬遷項目推遲到了今年的6月30號之前必須完成搬遷入住。為了打破停滯的施工進度，村支書李坤決定行動起來，首先就要解決大規(guī)模用電的問題。可是4個月前，李坤就聯(lián)系電力部門安裝好的變壓器，直到現(xiàn)在都不能使用，李坤有些著急，2月15號這天，他決定再到鎮(zhèn)上的供電所跑一趟。但供電所說自己做不了主，還是要向上面反映。但坪上安置點卻等不了了，李坤反復和對方溝通，希望能盡快解決安置點上的用電問題。
記者：你覺得6月30日能住進去嗎？
李坤：必須，在時間上，確保6月30日是必須入住。
記者：如果6月30號沒有如期入住呢？
李坤：那我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
按照《威信縣2016—2017年精準脫貧攻堅計劃》，簸火村要在2017年實現(xiàn)脫貧出列。那么，即便這些貧困戶能在今年的6月30日順利入住新房，如何在僅剩的半年時間內(nèi)就讓這些貧困戶徹底脫貧呢？
央視財經(jīng)《經(jīng)濟半小時》記者看到，在坪上安置點每排安居房的一側，都有一塊空地，這里的貧困戶告訴記者，這是政府用來給他們發(fā)展養(yǎng)豬、養(yǎng)牛產(chǎn)業(yè)的圈舍?？捎浾呤趾闷?，即便是修了圈舍，半年之內(nèi)就能徹底脫貧嗎？村支書李坤向我們道出了他們的辦法。
李坤：比如喂五頭豬，最終的結果，五頭，每頭兩千，五頭一萬，人均可以到兩千，然后他房子裝修完了以后，他可能半年的時間，就地務工。兩個人每個月就是兩千，然后他去半年，兩個人就是多少錢，就是兩萬。
原來半年內(nèi)快速脫貧，最終只能體現(xiàn)在數(shù)據(jù)的統(tǒng)計上，村支部書記李坤對這樣的現(xiàn)狀，極為痛心。這名常年工作在扶貧一線的基層干部告訴記者，真正的扶貧方案，需要因地制宜的靈活運用，把長遠的事情，在眼下就規(guī)劃清楚，為了扶貧成績而扶貧的事情，真的不能在基層再繼續(xù)下去了。
李坤：一年到一年半這個時間是可以保證的，但是這一年半的時間夠了以后，它怎么辦？政府的投入不是連續(xù)性的投入。是不是真通過這一次扶貧攻堅，這一戶人就徹徹底底脫貧了？
如何才能重新盤活坪上易地扶貧搬遷項目？搬遷以后的產(chǎn)業(yè)到底該如何發(fā)展？記者也來到了威信縣扶貧辦，希望能進一步了解相關情況。辦公室里的這位工作人員都告訴記者，進入扶貧攻堅的最后階段，扶貧辦的其他工作人員幾乎每天都得下鄉(xiāng)了解各地的進度，因此沒有人能夠解答記者的問題，而他本人并不是特別了解具體情況。當記者向這位工作人員索要一份威信縣易地扶貧搬遷最新的實施方案材料時，他告訴記者，由于相關信息變動太多，很多數(shù)據(jù)不確定，因此無法提供。
威信縣扶貧辦工作人員：變動的非常多。
記者：變更多少次？大概的一個數(shù)字是多少？
威信縣扶貧辦工作人員：這個沒有統(tǒng)計。這個多了，變動的次數(shù)多了。
記者：有20次？
威信縣扶貧辦工作人員：那就多了?，F(xiàn)在很多數(shù)據(jù)不確定。
記者：什么數(shù)據(jù)不確定？
威信縣扶貧辦工作人員：像易地搬遷，市里面也沒有統(tǒng)一的標準，以前是按人數(shù)，后面又改了要按戶數(shù)，后面又要按人數(shù)，到底按人數(shù)。
記者：這個變動對咱們實際一線的扶貧工作會有影響嗎？
威信縣扶貧辦工作人員：影響大了。
記者：哪方面的影響？
威信縣扶貧辦工作人員：比如說同一個表冊，今天讓你這樣填，明天讓你那樣填，到時候你問鄉(xiāng)鎮(zhèn)的扶貧干部，你們報的是哪一個？他自己都不清楚，表冊比較多，工作就比較亂，存在多重指揮的情況。
記者：像這種情況會直接應該扶貧搬遷一線工作的進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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