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南京，中國女排隊長惠若琪接受新京報專訪。新京報記者侯少卿攝
2016年11月11日，新京報創(chuàng)刊13周年。13年，是風華正茂的又一次啟程。
這一年，新京報記錄了千萬張面孔。他們或是國情大政影響下的“二胎母親”，憑借一己之力追兇17年的農(nóng)婦；或是在湄公河行動后堅守邊防的緝毒民警，在創(chuàng)新潮頭改變世界的創(chuàng)業(yè)者，大山深處懸崖村的孩子們；或是大賢村受災村民，電信詐騙后死亡的準大學生……
喧囂、復雜的年代，更需要對世界抱有最初的信念和理想，愛與良知。
在新京報創(chuàng)刊13周年之際，我們推出“2016面孔”系列報道?；乜催@些新聞人物的無奈與疼痛，幸福與歡愉。他們腳下的土地和臉上的光，雕刻著時代的印記，意喻著前進的力量。
本期面孔：惠若琪
?對話人物：
惠若琪，1991年生于遼寧大連，中國女排隊長
?對話動機：
2016年里約奧運會，中國女排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逆勢上揚，并最終奪冠，12年后再一次站在奧運會金牌的領獎臺上。作為中國女排的隊長，惠若琪在半決賽和決賽均打中最后一分。
經(jīng)歷了兩次心臟手術，遭遇了太多人的質疑，惠若琪涅槃重生，成為女排精神最好的詮釋。
她說，每一個女排隊員身上都在詮釋著不同的女排精神，“女排精神不是說出來的，而是我們在平時生活和訓練中一點一滴形成的。”
“遇到困難，再努力一點，奇跡就會發(fā)生”
新京報：奧運會決賽拿下最后一分后，你是全隊哭得最厲害的一個。那一刻的感受是什么？
惠若琪：如釋重負吧。奧運冠軍一直以來都是自己的夢想，盡管有這樣那樣的挫折，但最后能夠站在奧運會的賽場上并獲得冠軍，真的是太來之不易了。那一刻之所以哭，完全就是情感的宣泄。
新京報：奧運會開始前，有很多不看好你的聲音。
惠若琪：其實我并沒有關注這些聲音。就像郎導之前說的，當你的目標確立之后，你的目光就不應該移開，要堅定地走下去。我不會在意外界的說法，因為我的隊友和教練都很信任我，他們對我的支持才是我最在意的。
新京報：小組賽階段，全隊的狀態(tài)都不太好。作為隊長，你是怎么帶領球隊調(diào)節(jié)的？
惠若琪：除了賽場上，比賽結束后，我們在生活中也會有很多的交流。郎導要求我們幾個大隊員，特別是有奧運經(jīng)歷的隊員，要多找小隊員談話。
郎導和我們談話，畢竟是教練和隊員的關系，而我們隊友之間的交流，可能會更親近一些，話題更開放一些。當時，我、徐云麗和魏秋月，都有一些分工，一人負責幾名隊員，去了解她們在想些什么，給她們一些建議。
新京報：1/4決賽碰到東道主巴西，很多人覺得會輸。
惠若琪：那場比賽前，盡管我們有把球放氣兒準備回家的一些舉動，但其實我們在備戰(zhàn)方面沒有絲毫的懈怠。包括訓練、研究錄像和開準備會，都是以最嚴謹?shù)姆绞皆趯Υ恳粋€細節(jié)。而且到了球場上，全隊都抱著放手一搏的心態(tài)。用郎導的話來說，我們是做最壞的準備做最大的爭取。最后，我們12個人團結一致，把比賽給拼下來了。
▲里約奧運會四分之一決賽中國女排戰(zhàn)勝巴西，隊員和教練激情慶祝。圖片來自網(wǎng)絡。
新京報：奧運會結束也有一段時間了，現(xiàn)在回過頭去看，里約奧運會對于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惠若琪：奧運會前幾個月，我剛經(jīng)歷了（心臟）手術，不管是體能還是技術的恢復，都不是最好的狀態(tài)，所以前半段比賽都是以替補為主。不過打到后來，比賽的狀態(tài)一點點慢慢地找回來了。
我覺得這屆奧運會讓自己更加成熟了。我經(jīng)歷了很大的傷病，重新回到隊伍里，自己心里也不是完全有底。不過這次奧運會告訴我，功夫不負有心人，付出和收獲是成正比的。
在球場上，你不可能什么都是一帆風順的，更多需要我們?nèi)で蠼鉀Q問題的辦法。所以，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千萬不要怨天尤人自暴自棄，而是要更加努力，奇跡往往就是這個時候發(fā)生的。
“連遭打擊，也想過放棄，但堅持了下來”
新京報：奧運會后，女排精神在各行各業(yè)都是高頻詞。很多人都說，你是女排精神最好的詮釋。你怎么看？
惠若琪：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在詮釋著不同的女排精神。女排精神不是說出來的，而是我們在平時生活和訓練中一點一滴形成的。包括魏秋月、徐云麗、楊方旭，她們身上都有很重很重的傷，她們也在咬牙堅持，其實我們這種精神就是互相激勵。當時我看到她們的樣子，我也覺得應該逼自己一把，告訴自己再堅持堅持。
新京報：去年女排世界杯前，你因心臟手術缺席。這對你的打擊大嗎？
惠若琪：我當時也是很難接受。2015年球隊的狀況很好，我自己的狀態(tài)也很好，收獲很多，畢竟從之前的低谷一點點往上爬，全隊都憋著一股勁兒。但就在這個時候，自己出了問題。
那種感覺吧，就像是播種了一年該收獲的時候，自己卻沒有去成。那種感覺真的很微妙、很奇怪。我付出了這么多年，難道注定要一事無成？真的會有這種感覺。所以當時真的很難接受。把隊友送走之后，看著她們上車，我真的是百感交集。
新京報：在電視機前看著球隊登上最高領獎臺的感覺也很微妙吧？
惠若琪：對。就很希望自己也可以站在那個領獎臺上，跟大家一起分享奪冠的喜悅，但現(xiàn)實是我當時在病房里，剛手術完。就是一種天上一種地下的感覺，那個時候，甚至會萌生退役的想法，就覺得隊伍已經(jīng)拿冠軍了，如果再回到隊伍里，自己就是唯一一個沒有拿過世界冠軍的人了。要是我還是隊長，就會覺得心里特別沒底。
新京報：但隊友沒有忘記你，她們在全世界的關注下舉起了你的球衣。
惠若琪：當時看到那一幕感覺很溫暖。雖然我們?nèi)齻€（注：惠若琪、徐云麗、楊方旭）沒去，但隊友沒有忘記我們。丁霞出發(fā)之前問我要球衣，我當時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因為我們隊友之間平時也會要球衣用于收藏。
臨走的時候，她跟我說，你要等著我們站在領獎臺上。所以，后來看著她們拿著我的球衣站在領獎臺上，很感動。
▲10月31日，南京，中國女排隊長惠若琪。新京報記者侯少卿攝
新京報：手術康復后，你回到球隊，一切看上去都還不錯。但在備戰(zhàn)奧運會的集訓時，命運再次和你開了玩笑。在接受第二次心臟手術時，你有想過放棄嗎？
惠若琪：當時真的有想過放棄，因為離奧運會太近了。雖然可以治療，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趕得上。而且，當你第一次經(jīng)歷了很大的手術后，好不容易回到球隊，又出現(xiàn)了這樣的問題，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我可以再付出一次這樣的努力，但是等待我的結果就是一個問號。
當你有這樣的反應時，就會問自己：既然付出可能得不到回報，那我還需要付出嗎？我還要不要再去冒這個險？我覺得，我為自己的夢想已經(jīng)付出很多了，我不確定我是不是還有勇氣繼續(xù)付出。
我去找郎導，我跟她說，我可能堅持不了了。我是一個不會輕言放棄的人，不管再疼再痛苦，我都會堅持，不會輕易把放棄說出口。當我說出口時，一定是打擊到我了。郎導跟我說，我們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你再爭取一次吧，哪怕是0.01的希望，也要去做最大的爭取，萬一奇跡在這個時候發(fā)生了呢？我們的隊伍需要你。
那個時候真的很糾結，最后還是在醫(yī)生的確認下，說第二次手術可以做得很好，我才決定再賭一次。我很小的時候就有這種想法，我不想過平平庸庸的人生。
新京報：排球生涯一路走過來，經(jīng)歷了這么多困難，在某些時候，你會覺得后悔當初的選擇嗎？
惠若琪：現(xiàn)在得了冠軍，我會說我不后悔，覺得非常值得。但假如說我沒得冠軍，我之前真的有想過這樣的問題，付出了這么多，值得嗎？
我為什么說奧運會后自己成熟了，就是因為之前想起這樣的問題時，我會懊惱、質疑自己，但現(xiàn)在我不會，盡管我也會覺得要是沒奪冠軍會很虧和不甘。畢竟所有的決定都是自己深思熟慮后做出來的，不管怎樣都不應該后悔。再說了，我覺得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樣做出這樣的決定。如果這樣想的話，我覺得自己當初還是做了一件蠻酷的事情。
“感謝郎導，拿到了金牌，總算沒辜負她”
新京報：在你的職業(yè)生涯中，郎平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
惠若琪：對于我來說，郎導開闊了我的視野，她有很豐富的國際執(zhí)教經(jīng)驗，她的很多理念是國內(nèi)比較欠缺的。
新京報：在你22歲的時候，郎平就提拔你當了中國女排的隊長。
惠若琪：我不是隊里最大的，資歷也不是最老的，當時會想，她們會不會不服我？我對我訓練這一塊兒還是比較有信心的，不管是教練布置的還是平時的訓練計劃，自己都能保質保量完成，更多是經(jīng)驗和對球隊的管理方面信心不足。
我小時候在業(yè)余體校也當過隊長，那個時候很享受這個過程，但在國家隊中，感覺還是不一樣，也有壓力。后來經(jīng)過摸索和配合，慢慢地找到了感覺。
新京報：郎平是一個很堅強的教練，屬于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去年公布世界杯大名單那天，因為你的缺席，她都掉眼淚了。
惠若琪：我知道郎導非常重視我。世界杯之前，我是第三個缺席的，這對她的打擊非常大。對于我們這支球隊來說，世界杯是特別好的機會，郎導也特別想在世界杯上展現(xiàn)我們球隊的進步。我覺得她當時和我當時的心情是一樣的，到了該收獲的時候了，為什么卻遭遇這么大的打擊。
今年郎導帶我去奧運會，也是頂了很大的壓力。我非常感謝郎導一直以來對我的信任，給我這么多的機會。當奧運會決賽最后那個球打下去之后，我才感覺沒有辜負她。
▲郎平。圖片來源網(wǎng)絡
新京報：郎平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中國女排前主教練了，你覺得她還會回到球隊中嗎？
惠若琪：我希望郎導能夠繼續(xù)帶領中國女排，但我也很擔心她的身體。郎導的身體不太好，她身上有傷，血糖也高。對于郎導來說，壓力實在是太大了。執(zhí)教中國女排的壓力，真的不是隨隨便便的人就能夠想到的。
新京報：工作中的郎平是不是非常嚴厲？
惠若琪：對，球場上的郎導是非常嚴厲的，細節(jié)摳得比較仔細，甚至有的時候也會發(fā)火。其實都很正常，訓練場上嘛，一切都是要從嚴，這就是一個職業(yè)教練的素養(yǎng)。
新京報：生活中的郎平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惠若琪：郎導是一個很熱愛生活的人。包括大賽之后會選一些地方去旅游，陪陪家人。平時也會逛街買買衣服，出去玩兒的時候會給我們發(fā)一些照片，有時候也會給我們的朋友圈留言。
其實，比賽場下我們和大家都差不多。以前我們做一些節(jié)目的時候，很多人都問，你們運動員平時都是什么樣子？都把我們問住了。我們平常和其他女孩一樣的，她們喜歡干嘛我們也會去做。
“休息一下，陪陪家里人，然后重新出發(fā)”
新京報：奧運會奪金，實現(xiàn)了夢想，你的職業(yè)生涯迎來了最好的時段？
惠若琪：我倒并沒有想過什么時候是自己職業(yè)生涯最好的時段。其實在每個時期，不管是順利還是不順利，我都會做那個時期最好的自己。
新京報：以里約奧運會為分界點，奧運會前和奧運會后，你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惠若琪：沒有啊，不管是奧運會前還是奧運會后，我還是我，沒有什么變化。如果非要說變化的話，那就是比以前成熟了一些。
新京報：接下來有什么計劃？
惠若琪：我近期還是想以休息為主，之前手術完，我兩周之后就開始恢復訓練了，趕著每一分每一秒，現(xiàn)在想有點時間來調(diào)節(jié)身體。我更多希望像郎導一樣花點時間陪陪家人，然后再重新出發(fā)。過去這段時間，他們也是為我擔驚受怕，我覺得挺虧欠他們的。我也是離開家很多年，回家都是睡在客房，連家里的鑰匙都沒有。我錯過了我妹妹的成長，父母也慢慢變得蒼老，在外闖蕩了這么久，有了一些成就后，我希望能和他們一起分享。
▲10月31日，南京，中國女排隊長惠若琪。新京報記者侯少卿攝
新京報：當年要是沒有選擇排球，你覺自己現(xiàn)在會干什么？
惠若琪：我很小的時候想當老師，因為那個時候覺得老師可以布置作業(yè)。我們老師給我們布置很多作業(yè)，我就想等我當了老師，我也要給我的學生布置很多作業(yè)。如果根據(jù)我的興趣的話，我可能會選擇畫畫、設計啊之類的。
新京報：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將來不打排球了，你會去畫畫或者做設計？
惠若琪：這個不知道呢，很難講。有一點肯定不會變，那就是會以自己的喜愛為主，會尋找自己新的興趣點。
新京報：2016年就快過去了，你會對它說點什么？
惠若琪：當你感覺是人生最黑暗、最無助的時候，其實奇跡往往就在窗戶紙的另一邊，你只有選擇捅破它，才能收獲更好的自己。
新京報：像你，顏值高、身材好、人氣旺，會不會考慮進娛樂圈發(fā)展？
惠若琪：我沒有這樣的想法，畢竟不是自己熟悉的領域。但我想利用這些資源，跟排球結合起來，讓更多的人關注這項運動，參與到這項運動中來。
同題問答
新京報：去年一年，你自身是否感覺發(fā)生變化？怎樣評價這個變化？
惠若琪：更淡定了。
新京報：如果過去的事情重新選擇的話，你會做什么？
惠若琪：從小更有職業(yè)素養(yǎng)。
新京報：你最喜歡的一句話是什么？
惠若琪：天道酬勤。
新京報：你未來最迫切的期待是什么？如果先設定一個可能實現(xiàn)的目標會是什么？
惠若琪：環(huán)游世界，并且可以嘗遍天下美食，哈哈哈。
新京報：如果幸福指數(shù)是從1到10，你給自己現(xiàn)在打幾分？
惠若琪：8分吧。
新京報：你最希望社會今后在哪些方面做出改變？
惠若琪：個人修養(yǎng)和個人素質吧。以前參加一些活動，比如在學校，學生們涌上來想要簽名，老師們會把學生都推回去，站好隊，都站好隊。學生們退回去了，走了，結果老師跑上來要簽名了。出國打球的時候，感覺人家那些地方公共場合都比較安靜。
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有件事，那年我們拿到世錦賽亞軍，第二天去逛街，外國人看到我們都祝賀我們，說你們打得真好，拿到了亞軍。結果你猜中國人是怎么說的？比賽都輸了，沒拿到冠軍，你們居然還有心情逛街啊。我簡直都無語了。
新京報記者肖萬里編輯蘇曉明美編顧樂曉郭屹校對陸愛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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