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jié)過后，正是各地民工外出打工尋找工作的高潮時期。成都某勞務(wù)市場，這個四川最大的勞務(wù)集散地，早已是人頭攢動，人聲鼎沸，匯聚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各色人流。在魚龍混雜、魚目混珠的人流中，不乏沉渣泛起之人。
對于19歲的江秀、江紅倆姐妹來說，她們第一次外出找工作的經(jīng)歷，就像做了一場與生俱來所不曾做過的惡夢。她們虎口逃生的故事，同時也給茫茫人海中尋找工作的人們敲響了警鐘。
引誘
江秀、江紅是來自四川偏僻山鄉(xiāng)的孿生倆姐妹，2月10日，她們第一次隨外出的民工來到成都，希望能找到一份好工作。
然而，兩天過去后，姐妹倆望著勞務(wù)市場熙熙攘攘的人海，心里犯愁了。
2月12日，一位在暗處觀察了她們許久，身材胖胖，大約40歲的中年婦女看中她們，走過來問：“妹子，找工作嗎？”
姐姐江秀點點頭。妹妹江紅迫不急待說：“阿姨，你找保姆嗎？找我們吧，我們是姐妹倆，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飯，帶小孩，擦地板，樣樣都會，保管你滿意。”
中年婦女狡黠笑笑：“我正找人手，不過不是保姆，我招女工?！?/p>
“女工！”江紅叫了起來，“女工更好哩，我會打衣服，我在家鄉(xiāng)學過。阿姨，你找打衣服的嗎？”
中年婦女“咯咯”笑著：“我在西安有一家工廠，專門生產(chǎn)服裝，若兩位妹子愿去，我保證不會虧待你們。”
“西安？！”姐妹倆遲疑一陣，猶豫說：“好遠喲！”
中年婦女止了笑聲，耐心勸說：“其實也不遠，西安緊挨四川，一天火車就到了……我的工廠都是女工，大半是四川老鄉(xiāng)，保管你們不會吃虧……試用三個月，試用期滿，我保證月工資不低于3000元，干得好還有獎金……”
中年婦女滔滔不絕的游說，江秀有些心動。江秀望望勞務(wù)市場的人海，打工者的那份渴望和期盼，令她焦慮和不安。江秀嘆了一口氣。
江紅說：“姐，我們?nèi)グ伞！?/p>
江秀似有一種擔心，問：“阿姨，你不會騙我們吧？”
中年婦女收斂了笑容：“妹子，你看我象騙你們的人嗎？我也有一個象你們這般大的女子，我能騙她嗎？”
12日傍晚，江秀、江紅終于跟隨中年婦女踏上了北去的火車。
2月14日凌晨，火車在北方一個寒風凜冽的站臺停下。
江紅一下火車，立即被北方漫天的塵沙和刺骨的寒風裹住。江秀出門的時候，穿得單薄了些，她站在沙暴中顫顫發(fā)抖。這是到了哪里？她向四周望去，這里除了小站，遠處全是光禿禿的沙坡，與她印象中的繁華都市相去甚遠。江秀不明白到了哪里，她心中有了一些隱隱不安。
身不由己，姐妹倆被中年婦女牽著出了站臺，上了站外一輛陳舊的中巴車。中巴車載著姐妹倆在戈壁灘上奔馳。
小站越來越遠了，房屋和人煙也越來越少。不知越過多少沙丘，日落西天，中巴車才在一個被黃沙包圍的小鎮(zhèn)停下。
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小鎮(zhèn)啊，斑駁脫離的土墻房子，懶閑散步的小鎮(zhèn)人影，碎石鋪就的街道兩邊，開了不多的幾間店子。
江秀、江紅跟隨中年婦女走進小鎮(zhèn)，她們才知道走進了一個荒涼之地。
逃跑
吃過晚飯，江秀發(fā)現(xiàn)中年婦女身邊多了一個男人，男人的臉上留著一個清晰的刀疤。刀疤男人不時朝她這邊看，江秀頓時有一種不祥預感。
在小鎮(zhèn)旅店，江秀聽旅店的人說小鎮(zhèn)在甘肅與內(nèi)蒙古的交界處，地處內(nèi)蒙古沙漠邊緣，距金昌市較近，與西安沾不上邊，離四川更遠。震驚與恐懼，江秀終于忍不住哭了，江紅撲進姐姐懷里也哭了。
天漸漸黑了，江秀和妹妹商量后，決定要質(zhì)問中年婦女。中年婦女臉上掠過一絲惶恐，叫來刀疤男人，把姐妹倆勸進房內(nèi)，拉下臉皮說，她在西安并沒開什么工廠，只是因為姐妹倆長得乖巧，所以才帶出來見世面，一來開眼界，二來準備在這里給她們找一個好人家，保她們享一輩子清福。
姐妹倆拼死不干，一邊大罵中年婦女“騙子”，一邊向門口沖去，被守候在門外的刀疤男人一掌一個推了回來。
姐妹倆欲逃無路，嚎啕大哭。
中年婦女繼續(xù)說：“妹子，這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事，你們該醒醒了?！闭f完走出門去，“咔嚓”一聲把門反鎖上。
姐妹倆平靜下來，思索著對策。江秀看見對面的墻上有一扇帶鋼筋的窗戶，她爬上窗戶，大喊“救命”，在無邊的荒漠中，卻并沒有喚到一個人來。
在另一間平房里，中年婦女聽到江秀的喊叫聲，曾有一陣擔心。刀疤男人安慰她說：“你一千個放心，這里山高皇帝遠，沒人會來。明天就把她們賣出去，看她還窮叫啥?！?/p>
江秀不知喊了多久，聲音啞了，人也倦了，她和江紅靠在墻壁上睡著了。
黑夜慢慢，寒風刺骨，一個寒顫，江秀被凍醒了。她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望著窗外寂寞的夜空，悲傷的淚水再次淌滿臉龐。
江秀心里想，不能這樣坐以待斃，要想辦法逃出去。她叫醒妹妹，黑暗中倆人在房中四處摸索，希望能找到一條逃生之路。
“姐，這里可以動！”江紅爬在窗戶邊興奮說。
江秀奔過去，發(fā)現(xiàn)年久失修的鋼筋窗條可以左右移動。原來，土墻上的木質(zhì)窗框歷經(jīng)風雨侵蝕，已經(jīng)朽裂了。江秀狠命一搬，取下一根鋼筋，再用鋼筋撬開窗框，墻壁一下洞開。
江秀和江紅小心翼翼從窗口翻出去，趁著夜色，她們加快了逃離小鎮(zhèn)的腳步。
2月15日凌晨，刀疤男人和中年婦女打開囚禁姐妹倆的房門，看見洞開的窗戶，一下驚呆了。刀疤男人說：“你到鎮(zhèn)里去找，我?guī)说芥?zhèn)外去追，她們跑不了多遠?！庇谑莾扇朔诸^行動。
天亮后，江秀、江紅已逃離小鎮(zhèn)很遠了。她們沿一條小路進入戈壁灘中，漸漸失去了方向。
腳痛手軟，口渴難忍，姐妹倆疲憊不堪。太陽照在戈壁的時候，江秀爬上一處沙丘，看見不遠處的一片草原和一個莊子，她們象見到救命稻草一般，撲進莊去。
這時，莊里的人家也看見她們，卻顯不出一絲驚奇來。既無人上來打招呼，也無人上來幫助她們，眼里帶著一種漠然。
江秀后來才知道，由于這里環(huán)境惡劣，極少有女人愿意嫁到這邊來，所以人們才對買賣女人司空見慣，對逃跑的女人當然也就見慣不驚，既不敢收留，也不能幫助。
江秀不愿就此認命，她跪下祈求，仍換不來一絲憐憫，失望再次籠罩在苦命的姐妹倆心頭。
這時，一個瘦骨伶仃的老人搖著手說：“姑娘，死心吧，戈壁灘你們是逃不出去的。回去吧，媒子就快來了?！?/p>
求助無望，江秀、江紅悲憤地離開了莊子。
茫茫戈壁灘，荒無人煙，姐妹倆不知該往何方去。她們走進草原，漫無目的向縱深走去。
卻說刀疤男人離開旅店，帶了兩個漢子順小路追來。追到莊子，又追到草原，中午時分，終于在草原的小河溝邊發(fā)現(xiàn)江秀和江紅。正捧河水啜吸的江秀看見刀疤男人，驚叫一聲，落荒而逃。然而，姐妹倆終因體力不支，頭重腳輕栽倒在灘石上。
刀疤男人捉回江秀、江紅，把她們帶回了小鎮(zhèn)。
為防止姐妹倆再次逃跑，刀疤男人換了一個私人倉庫，把姐妹倆一人一間分別關(guān)進密不透風的屋子。姐妹倆傷心絕望，欲哭無淚。
當夜，刀疤男人因一天疲于奔命的怒氣無處發(fā)泄，狠命踢了江秀、江紅一頓，姐妹倆的哀聲不絕于耳。
2月16日一早，刀疤男人把江紅賣給了一個在遠地的中年單身漢。
江紅被駕走的那一刻，悲天哭地的叫喊，令江秀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后來一個叫馬大東的漢子看中江秀，江秀也被買了去。
馬大東住在鎮(zhèn)外的一個莊子里，離鎮(zhèn)上5里地。馬大東家里養(yǎng)了50多只羊，本人還做羊毛生意，生活也過得去。就是沒有女人愿意嫁到這邊來。
馬大東一看見江秀，就滿心喜歡，說要娶江秀，要對江秀一輩子好。江秀死活不肯，整日以淚洗面。
后來，馬大東說負責幫江秀找到妹妹，只要她不走，江秀要什么給什么。江秀無計可施，只得委身下來。
2月17日，馬大東到附近幾個莊子找了一天，并沒找到江紅。他回來說：“你妹子賣到遠地方去了，一時半會找不回來，慢慢找吧?！?/p>
江秀不肯，要自己去找，被馬大東攔住。為防止她逃跑，馬大東還派了家里的人輪流看護她。江秀身不由己，無法脫身。
2月18日夜，江秀睡在廂房里，突然被什么東西壓住，她睜眼一看，驚嚇不已，馬大東已掀開被子壓在她身上。江秀羞憤萬分，一掌把馬大東推下炕去。
馬大東從地上爬起來祈求說：“妹，你反正都是我的人了，結(jié)不結(jié)婚都是這回事，你就成全我吧！”
馬大東說著還要撲上來，江秀一閃躲開了。
江秀抓住一把剪刀，對著馬大東驚慌說：“你走開，不然我死給你看！”
馬大東討了個沒趣，只得悻悻離去。
后來馬大東又來求江秀，都被江秀拒絕了。再后來，馬大東的父母拉住江秀傾訴衷腸，說到傷心處，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只差沒下跪。江秀眼里終于噙滿了淚花，她想到馬家對她的種種好處，她揩著淚說：“大叔大媽，我一個女兒家，能跑到哪里去呢？求你們先找到我妹妹，讓我們姐妹相聚，我會對大哥好的?！?/p>
馬家立即給她磕頭。為留住江秀，馬家又派人四處打聽江紅的下落。
馬大東不再煩她了，江秀的心有所平靜，她靜候著江紅的消息，同時也為馬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馬家漸漸放松了對江秀的看護。
一個星期后，江紅仍沒有下落，江秀不由心灰意冷。
獲救
這天江秀在莊上從一戶羅姓人家門前經(jīng)過，被人喚住，她回頭一看，原來是羅大姐。
她聽馬家人說羅家大姐也是從四川拐來的，來了好幾年，為羅家生了一個兒子，羅家上下喜歡得不得了，但從不肯放她回去，她也從不提回“四川”兩個字。
江秀迷惑地看著她，不知找她有何事。
羅家大姐問她是四川來的吧？
江秀點點頭。
羅家大姐眼里閃過一絲亮光，左右看看，隨即把她拉到僻靜處說：“造孽呀！這些挨千刀的人販子，這么小的女娃娃也下得了手！受了委屈吧？”
江秀點頭又搖頭。
敘述中，江秀知道羅家大姐的不幸身世，十三年前她父母早亡，后來嫁給一個好賭的丈夫，再后來她離家出走被人販子連哄帶騙賣到這里。
羅家大姐含著眼淚問江秀，想回四川嗎？
江秀揩著淚水說：“做夢都想，就是回不去?！?/p>
羅家大姐說我給你想想辦法。
羅家大姐就想到了這么一個辦法。原來第二天有一輛從金昌來的汽車到鎮(zhèn)上收購羊群，羅家大姐正好要趕一批羊只到鎮(zhèn)上去出售，她要江秀披上一只公羊皮，混在羊群中，由羅家大姐趕上汽車逃生。
“姐，那你呢？”江秀問。
羅家大姐搖搖頭說：“別管我了，逃命要緊。記住，到了金昌，去找公安局，快救你苦命的妹妹！”
江秀狠命點點頭。
3月3日凌晨，江秀趁馬家人熟睡之際，躡手躡腳從馬家房里出來，一路小跑到了羅家后院，早已等候在此的羅家大姐給她披上羊皮，喬裝打扮一番，天一蒙亮，由羅家大姐吆喝著趕往鎮(zhèn)上。
江秀不見了，馬家上下急得不得了。馬大東一大早起來，發(fā)動全家人去找，找了一天，也沒見到江秀的影子。馬大東于是就哭了。
這時江秀已上了去金昌的汽車，馬家的人也曾追到車上，因為是羊群，就一晃而過了。
暮靄時分，汽車到了金昌市區(qū)。在城區(qū)的十字路口，汽車司機發(fā)現(xiàn)車上多出一個人來，他下了汽車，正要質(zhì)問，這時一個交警打著手勢走過來，江秀哭著撲上去，她獲救了。
馬大東被公安局請進去后，他交待了人販子。人販子被抓住后，人販子交待了自己的罪行。
馬大東最后被公安局放了回來，他想到自己花20萬元買來的媳婦落了空，心有不甘，他想找人販子把錢要回來，而公安局的人員告訴他，錢早被人販子花光了，馬大東一聽，人財兩空，氣得一病不起。到了冬天，馬大東氣不過，咯血治不好，撒手西去。而人販子最后被法院判了重刑。
江秀的妹妹最后被找到后，姐妹倆回到了四川，她們再也不提外出打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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