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告訴孫繼云，他“從小和爺爺出來乞討、漂泊，如今家里啥人都沒有”，但記得是貴州人。前夫姓王，孫繼云就叫這位頂門的新丈夫“王貴”。莊上人都叫他“王啞巴”。
孫繼云和前夫育有一女一兒，“王貴”進入家門時分別為15歲、10歲，“他對倆孩兒很好，視為己出。”2010年7月，孫繼云為“王貴”生下一個男孩。
這個家于是成為“王啞巴”的港灣。他每年都和莊上幾個精壯男人結(jié)隊，外出在建筑工地打工掙錢養(yǎng)家。每年春節(jié)前回到牛集鎮(zhèn)梁莊。
今年46歲的王玉合，每年都和“啞巴”一起外出，除了在宜興，還先后去了濰坊、臨沂、徐州、溫州等地打工。他們干的還是泥瓦工，“啞巴”干活一如既往地不懼苦累。在王玉合的眼里，“啞巴”待人禮貌和氣，還特別節(jié)制，從來不喝酒；不跟人扎推，閑暇時只喜歡自己玩手機，“打游戲看電影電視劇?！?br/>
孫繼云很感激“啞巴”，是他拉扯大了前夫留下的兩個孩子，女兒已經(jīng)出嫁，大兒子2017年9月也參了軍，都拿他當(dāng)親爸；“他對我也好，打工回來有時會領(lǐng)我到城里買首飾，幾千塊不心痛。”
更難得的是，“啞巴”孝道?！拔仪胺虻母赣H王有田，76歲，一直和我們過，這些年他患重病，肺氣腫、心臟病、腦萎縮，去年被確診為肺癌晚期?！睂O繼云告訴看看新聞Knews記者，2017年8月“啞巴”從溫州工地上回來后，一直照顧老人，床前床后端茶送飯。
為緩解老人病苦，“啞巴”還專門買回氧氣霧化機；老人住院所花的4萬多元醫(yī)療費，也是他打工掙的。孫繼云的母親身體也不好，“啞巴”打工回來也會給她買中藥，“一兩千元一斤的都舍得買?！?br/>
然而，“啞巴”沉默、平靜的背后也潛伏著風(fēng)暴?！八?jīng)常愁眉苦臉，在家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發(fā)脾氣扔?xùn)|西，但一會兒就過去了?！睂O繼云說。
“債總是要還的”
“啞巴”是2017年10月21日下午被亳州市牛集派出所兩名警察從家里帶走的。警察說是因為戶口問題需要配合調(diào)查一下。孫繼云一下就慌了，馬上給弟弟孫奎打電話：“你哥的身份一定是有問題了?！?br/>
2017年8月底，因為大兒子馬上要去參軍，這是家里的大事，“啞巴”被孫繼云從溫州工地上叫回了家。送走大兒子后，孫繼云開始為“啞巴”張羅補錄登記戶口的事情。
“‘啞巴’在我家住了10年左右時間了，一直沒有戶口，我想給他補錄一個戶口?！睂O繼云向牛集派出所提出申請，村委會也出了證明。
申請戶口的理由其實很簡單：為了出去打工方便。“啞巴”因為沒有身份證，多年外出打工都不能乘火車而只能坐汽車，經(jīng)常拿著孫繼云前夫的二哥的身份證復(fù)印件，以啞巴的殘疾人身份蒙混過關(guān)。
弟弟孫奎想得更遠(yuǎn)：沒有戶口身份證，不僅出行不方便，去醫(yī)院看病都不行，年齡大了生病怎么辦？所以，他多年來一直鼓動姐姐為“啞巴”辦戶口，還讓她打“市長熱線”專門咨詢過。
“我過去也想到為他補辦戶口登記，但他一直拒絕，直到2017年9月他才愿意登記?！睂O繼云告訴看看新聞Knews記者，戶口很快辦好，登記的名字就叫“王啞巴”，身份證也在“啞巴”被帶走的前幾天拿到，當(dāng)天在鎮(zhèn)上的農(nóng)業(yè)銀行辦了銀行卡。
孫繼云和孫奎都坦言，他們也因為“啞巴”無戶口懷疑過他的真實身份。不料還真是有問題。
原來，牛集派出所的戶籍民警覺得“王啞巴”的“黑戶”身份可疑，一面按照規(guī)定對其戶口進行存疑補錄，一面把情況疑點向所領(lǐng)導(dǎo)匯報。該派出所根據(jù)亳州市公安局的工作要求，對王啞巴進行了DNA采集，并將樣本報送至市局刑警支隊DNA實驗室。實驗人員立即開展檢驗工作，并將“王啞巴”的基因信息錄入“全國打拐DNA數(shù)據(jù)庫”。進行查詢比對，發(fā)現(xiàn)比中了早已入庫的浙江一失蹤人員父母的的DNA信息。
這對父母就是杭州命案逃犯曾洪君的爸媽曾明忠、楊愛有。杭州警方追逃人員2011年、2016年兩次對二人進行了DNA樣本采集，并送檢入庫。
曾洪君被杭州警方列為網(wǎng)上逃犯
王啞巴終于進入了警方視線，2017年10月21日被布控、抓獲。這個不能說話的啞巴通過紙筆，很快承認(rèn)自己就是潛逃多年的曾洪君，并交代了12年前在杭州的案發(fā)經(jīng)過。
三天后，正在上班的柴小琴，突然接到弟弟柴小華的電話——曾洪君被警方抓起來了?！爱?dāng)時我心情平靜，無喜無悲無恨無愛，突然覺得這個和我共同生活過5年的男人，形象遙遠(yuǎn)模糊。”柴小琴說。
坐在我面前的瘦小女人，12年來一直在杭州一家小燈飾廠工作，每月工資現(xiàn)在只有2050塊，供養(yǎng)著在老家上高二的17歲兒子和公婆。
12年來，柴小琴沒有丈夫的消息，但廠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丈夫殺了人在逃，“警察經(jīng)常會來廠里找我。每次都是經(jīng)理來車間找我，我被帶到辦公室接受警察的詢問，他們要了解曾洪君的動向?！?br/>
她曾害怕廠里同事們看她的異樣目光，想過換單位，但換到別處警察一樣會找到她，警察追逃也是工作和責(zé)任。六七年前她向法院提起離婚訴訟，“法院說我的這種情況手續(xù)麻煩，問我愿不愿意撤訴，一拖到現(xiàn)在也沒離成。”
柴小琴不敢將曾洪君落網(wǎng)的事告訴兒子，怕刺激他青春期的叛逆性格。孩子其實很小就知道父親殺人這事，但他從來不問，“學(xué)校其他小孩現(xiàn)在還排擠他，說他是一個危險的人?！?br/>
孫繼云同樣不敢把“啞巴”的事情告訴給兩個兒子。幾個月來大兒子從部隊給她打電話總問：“給我爸發(fā)信息也不回，怎么回事？”她只能搪塞：“他又出去打工了，手機沒帶?！?歲的小兒子放學(xué)回來也到處找爸爸。
曾洪君的父母都已70歲，住在鄉(xiāng)下破舊的老房子里，盡管身體不好，但還得堅持種地，用毛竹編筐換錢，并照看兩個孫子上學(xué)。柴小琴說：“婆婆得到曾洪君被抓的消息當(dāng)天，整整哭了一夜?！?br/>
曾洪君的父母都已70歲
而12年前的血案，對死者家屬更造成了難以愈合的傷痕。柴史英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出院后始終難以走出喪夫的陰影，兩年后帶著尚不足十歲的女兒改了嫁。
死者柴正軍共五兄妹，殺死柴正軍的是大哥的女婿，因此大哥一家這么多年一直被其他兄妹疏遠(yuǎn)，冷漠一定程度造成了血緣的斷裂。作為被害人家屬代表，柴文妹得到公安機關(guān)通知，在整個家族中最先獲悉曾洪君落網(wǎng)的信息。
對殺死弟弟的嫌犯，她咬牙切齒，態(tài)度強硬：“多少錢都不要，只要判曾洪君死刑！不可能諒解他，不解決這事，我心里一輩子放不下，到死也放不下！”
人心其實是一塊田，種什么長什么，種下善因得到善果，種下惡因得到惡果。曾洪君在看守所里寫道：“債總是要還的。我愿意接受刑法的審判?！?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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