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波，1932年11月出生，遼寧綏中人。1949年9月自東北軍政大學入伍，擔任中國人民志愿軍高射炮兵第501團炮手，1952年2月升任火炮排副排長。抗美援朝戰(zhàn)爭期間，榮立三等功。1988年，被授予“勝利功勛榮譽章”。2014年至今，連續(xù)11年迎回共計981位志愿軍戰(zhàn)友。

93歲老兵李維波。封面新聞記者戴云攝影

這是一位93歲志愿軍老兵，持續(xù)十一年不變的約定，也是一位右腳被彈片炸傷，站立時間過長會劇烈疼痛的老人，跨越七十余年的漫長等待。

“只要我還活著，就要在有生之年，迎接戰(zhàn)友們回來。”李維波說。

在陣地度過一千多個日夜

睡覺就在炮位旁鋪上木板

2024年11月26日，夜，遼寧沈陽，氣溫降至零度以下，李維波仔細穿好已有些泛黃的戎裝，又小心取出珍藏的軍功章，一枚一枚在胸前佩戴上。

彼時的韓國仁川，烈士遺骸臨時安置所，43位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及495件遺物，正等待裝殮，啟程回國。

36小時后，93歲的李維波將和健在的老戰(zhàn)友們一起，列隊在烈士回家的終點——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迎接英雄歸來。

11月28日，李維波在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迎接烈士歸來。圖片來源：東北新聞網(wǎng)

“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保和平，衛(wèi)祖國，就是保家鄉(xiāng)……”

也是11月26日深夜，面對前來采訪的封面新聞記者，李維波再次唱響《中國人民志愿軍戰(zhàn)歌》，雖然韶華已經(jīng)不再，聲音已經(jīng)沙啞，但戰(zhàn)歌依然嘹亮。

他的家中，懸掛著“智射天狼”四個大字，仿佛一把時光之門的鑰匙，將這位老兵的思緒，帶回到七十多年前。

“在抗美援朝作戰(zhàn)期間，沒睡過一次安穩(wěn)覺，沒吃過一頓溫飽飯，這對高射炮兵來說是正?，F(xiàn)象?！被貞浧鹌呤嗄昵暗耐拢罹S波歷歷在目。

1950年10月，18歲的李維波提前從東北軍政大學畢業(yè)，分配到志愿軍高射炮兵第501團，擔負起阻擊敵軍的艱巨任務。

從抵達前線的那天起，直至任務結束的近三年時間，李維波幾乎沒有離開過自己的炮位?！霸陉嚨囟冗^了1000多個日日夜夜，最遠就是到炊事班打飯、打菜，距離炮位也不過200米。睡覺就在炮位旁鋪上木板，三年幾乎沒敢脫衣服，因為穿衣服來不及，要求白天30秒、夜間1分鐘進入戰(zhàn)斗狀態(tài)?！?/p>

“住在高山頭，吃的高粱米，手中武器高射炮”，李維波笑稱自己所在的是“三高部隊”。而正是這樣一支與對手裝備懸殊的部隊，屢立軍功。

三年中，李維波所在團作戰(zhàn)上百次，擊落敵機15架，擊傷敵機17架……

2024年11月28日，李維波一家四代共同迎接烈士。受訪者供圖

戰(zhàn)友們在戰(zhàn)場沒吃上餃子

我今天給你們送餃子來了

戰(zhàn)場環(huán)境艱苦，是戰(zhàn)友陪李維波捱過了那段艱難的日子，“最難忘的要數(shù)班長張才，班長看我年歲小，又是全班的主要炮手，對我非常愛護，冬天給我蓋被子，夏天給我趕蚊子”。

李維波所在班共七人，有六名炮手。他是一炮手，負責方向。二炮手負責裝炮彈，三炮手負責裝引信，四炮手負責高低，五六炮手則是大家的“公務員”，搬炮彈、打飯菜、挑水、出公差……都由他們負責。

李維波回憶，朝鮮冬天奇冷，低至零下三十五六度，作為一炮手的他，需要兩個小時坐在瞄準座的鐵板上一動不動，隨時待命。

班長怕他凍壞，撿來苞米皮搓成草繩，再盤成一個小坐墊，“每當我坐在墊子上，心里頭就暖乎乎的，班長溫暖了我一生”。

他還回憶起一段“吃餃子”的趣事。那是1952年，他第一次在戰(zhàn)場上過小年，連長叫炊事班把面和餡分到各個班，戰(zhàn)士們折下樹棍做搟面杖，把炮彈箱翻過來做面板，就這樣包了頓餃子。結果，餃子剛下鍋，敵機就來了，炊事員也不能看鍋，因為要負責戰(zhàn)場救護、搬運炮彈。

“最后打完仗一看，餃子變成了片湯，人家過年吃餃子，我們過年喝片湯。”講到這里，李維波卻大笑起來。

如今，每逢過年，李維波都會帶上親手包的餃子來到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撫摸英名墻上的名字，緬懷逝去的戰(zhàn)友。“當年在戰(zhàn)場上沒吃上餃子，喝了片湯，我今天給你們送餃子來了?！?/p>

生活越好就越想念戰(zhàn)友

想把烈士事跡傳承下去

“我可能不記得昨天發(fā)生的事，但記得七十多年前發(fā)生的事”，李維波說，生活越好就越想念戰(zhàn)友，想把烈士的英雄事跡代代傳承下去。

2010年，李維波加入遼寧省關工委志愿軍老戰(zhàn)士報告團，“只要找我的，不管是大中小學、政府機關還是部隊、企業(yè)，我都會去給他們講戰(zhàn)斗故事?！?/p>

李維波的女兒李艷敏告訴記者，父親還會時不時到烈士陵園當義務講解員，每次都是全程站立。只要他開口講，大家都駐足聆聽，甚至被感動到熱淚盈眶。

與此同時，老人還給自己定下“三不原則”：不用車接送，不收禮收費，不吃請。

李艷敏回憶，每逢清明前后五天，父親都堅持乘坐公交車來到烈士陵園看望老戰(zhàn)友，“之前住在渾南區(qū)，距離較遠，往返要花五六個小時，現(xiàn)在住得近了，單程也要一個小時”。

在陵園講解，有人送水，有人邀請吃午餐，但都被老人拒絕。他自己帶水，寧愿餓著肚子講完再回家吃飯，也不愿壞了自己定的規(guī)矩。

我不是英雄

有生之年都要接戰(zhàn)友回家

2024年11月28日，李維波早早在家收拾妥當，再次穿上掛滿勛章的軍裝。

為了這一天，他等了一年。只是如今的他，已需要女兒攙扶才能來到現(xiàn)場。

當搭載著第十一批43位戰(zhàn)友遺骸的空軍“運-20”飛回祖國的懷抱，當兩架振翅的“殲-20”入列組成三機編隊，當沈陽桃仙國際機場以“過水門”最高禮遇迎接烈士，當覆蓋著國旗的棺槨被禮兵一一托舉……李維波一次次濕潤了眼睛。

少有人知道，戰(zhàn)爭給他留下了嚴重的后遺癥：右腳被彈片炸傷，走路和站立時間過長，就會劇烈疼痛。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莊嚴挺立，一次次為久別的戰(zhàn)友敬上軍禮。

面對記者的鏡頭，這位93歲的老兵飽含深情、一句一嘆，告慰戰(zhàn)友們的在天之靈——

“你們回到祖國懷抱，看看祖國的發(fā)展壯大；看看現(xiàn)在的新戰(zhàn)士，他們掌握的武器，和我們當年比較，相差天地之隔；看看我們現(xiàn)在的年輕人，他們努力工作，為了國家的建設；看看孩子們，戴著紅領巾，活潑可愛……我和你們一樣，也感到欣慰！”

11月29日上午，第十一批在韓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遺骸安葬儀式在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舉行。對李維波來說，新的等待，已經(jīng)開始。

“軍人的鮮血，要灑在祖國需要的地方！”“我不是英雄，我只是百萬軍中的一名普通老兵”。李維波對記者說，有生之年，都要接戰(zhàn)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