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跟岸上不一樣,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于志瀛的記憶中,不開心占據(jù)了大部分童年時光。父母工作忙,經(jīng)常爭吵,母親有抑郁癥,有時對他很寬松,有時又非常嚴格。
他內(nèi)心總是暗暗較勁,將來要上清華北大,要跟兩個舅舅一樣。他的兩個舅舅,一個上的清華,一個去了北航。
上清華的舅舅是施一公。受家人影響,他從小對這位舅舅的故事耳熟能詳。清華畢業(yè)后,施一公去了美國,從博士讀到博士后,2003年成為普林斯頓大學分子生物學系歷史上最年輕的正教授?;貒螅┮还M入清華大學,如今是西湖大學校長。

于志瀛(中)和媽媽、姥姥、表弟和舅舅施一公。
對于志瀛而言,舅舅施一公是燈塔一樣的人物?!八拿恳粋€目標定得都不可思議,但都完成了?!边@位舅舅一直是潛伏在他體內(nèi)的影子。他總在想,舅舅能取得這些成績,他也可以。
小學時,他的成績一直排在班里前三,舅舅施一公回來時會看他的考試成績,夸獎他,還會教授他學習方法,告訴他,人一定要吃苦努力,努力再努力。
有一個厲害的舅舅,家里都是知識分子,卻無形中成為他的壓力,父母也會更加嚴格要求他。有一次,他考試考了98分,父親檢查他的錯題,質(zhì)問他為什么不是100分。他本來想炫耀成績,結(jié)果卻挨了一頓罵。
從六歲開始,他學了十年的古箏,一直學到業(yè)余滿級。他記得很清晰,班主任既是語文老師,也是古箏老師,說誰如果報古箏,就獎勵兩朵小紅花。
他想要那兩朵小紅花。這是別人考第一名都不一定能得到的獎勵。父親也想讓他去學,他小時候愛動,父親覺得彈古箏可以讓他靜下來。
練習枯燥乏味,他要練指法,一小段曲子要重復彈上百遍。但他為了像老師那樣演奏七級曲目,時常練習數(shù)小時。
到初中,他的學習成績下滑,他感覺舅舅看他的眼神變了,是一種很失望的表情。他變得敏感,身上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他想出去玩,去釋放自己,又想繼續(xù)學習,這種矛盾心理從初一持續(xù)到初三。心里一直鉚著一股勁,但壓力沒有釋放出來。尚未成年,他感覺心靈已經(jīng)傷痕累累。
五年級的時候,父母離婚,他覺得是他的問題,是自己做錯了事情。他開始強迫自己做最害怕的事情。
上課時,他最怕老師當眾批評他,就會自己突然站起來,碰一下黑板,然后被老師批評。
在家時,他突然不會使用筷子,左手先拿,還是右手先拿,他不知道。上廁所時,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他不知道。往那一站,卻一個小時尿不出來。
這種情況持續(xù)了一兩周,母親發(fā)現(xiàn)不對后,領(lǐng)著他去了精神病醫(yī)院。醫(yī)生開了藥,診斷為強迫癥。但年幼的他對“精神疾病”這個詞“非常鄙視”,抵觸了很久,才愿意吃藥。
他害怕黑夜。睡著會做恐怖的夢,夢里有很多怪獸。
他希望每天都是白天。每當夜晚來臨,他的心情落到谷底,憂心夜晚該如何度過。他經(jīng)常失眠,鉆到被窩里面,裹緊全身,不露一絲縫隙,他才能有安全感。
這種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他十八歲。
之后,就是關(guān)于自由潛水的故事,他像一個天才般,在這個運動項目上,取得令人驕傲的成績。
但在他內(nèi)心世界里,下潛的每一米深度,都伴隨著掙扎與詰問。
2022年時,他跟舅舅施一公說,準備去破國家紀錄。當時喜歡跑馬拉松的舅舅說,運動是由基因決定的,是有上限的。他不看好,但也不完全反對。
第二年,他潛到了80多米,算是做出了成績。那時在中國,能潛到這個深度的人屈指可數(shù)。當時,他的目標是超過亞洲紀錄。
直到潛到100米深之后,他感覺自己的努力被認可。和舅舅一塊吃飯,話也多了起來。他覺得,他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道路。

童年于志瀛。
浮出水面
如果不嘗試,你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可以有多么出色。
李小琳意識到,當丈夫還是個孩子時,承受了巨大的疼痛。那種承受痛苦和不適感的能力,在他有力量面對自己的創(chuàng)傷后,幫助他取得了如今水下的成績。
但隨著于志瀛追求更高的目標,作為妻子,她產(chǎn)生了擔憂。前兩天,她對丈夫說,可以停下來了,這樣的成績足夠了,別再往更深的深度下潛。家人也都勸他知足。
可她也知道丈夫不會滿足于此,他還是會沖進海里,沖到120米,甚至130米,沒有止境。于志瀛躺在地毯上練習閉氣時,李小琳會在旁邊幫他報時。
其實,于志瀛已經(jīng)設(shè)定好了明年的目標——無蹼項目下潛到91米的深度,單雙蹼項目下潛到105米,攀繩項目下潛到125米。對他來說,那是他向往的全新的世界。
比賽日通常在每年的6月,于志瀛的休息日是從6月到8月。休息期間他很少運動,他喜歡玩讓自己精神放松的游戲,其次是做康復按摩。
在家的多數(shù)時間里,他忙著跟潛水圈的朋友交流,問他問題的人很多,或者他請教別人、線上參加各個國家或地區(qū)的冠軍技術(shù)分享會。最近,他在重新鞏固耳壓方面的理論課程。
學習和比賽多是自費。因為是小眾運動,自由潛水運動員很少能得到豐厚的贊助資金,于志瀛和大多數(shù)潛水運動員一樣都是自籌經(jīng)費。有了成績后,品牌商贊助了他的手表和濕衣。對此,于志瀛會有壓力,贊助商會提出要求,比如,每個月發(fā)四條朋友圈宣傳品牌,他不習慣,寧可花錢,于是他拒絕了一些贊助。
外界的資助不多,于志瀛想用省錢的方法訓練。也有自由潛水運動員會在空余時間做教練賺錢,但他不喜歡教學,總覺得一項運動變成職業(yè)后,再去教學賺錢或者商業(yè)化,會影響自己的興趣。
四年里,經(jīng)歷過上千次下潛后,楊奕感受到于志瀛從內(nèi)而外的改變。他發(fā)現(xiàn),無論是現(xiàn)實中還是鏡頭里,于志瀛是那么自信、陽光、侃侃而談,以往他給人的那種陰郁感消失了。

于志瀛突破亞洲紀錄時的紀念。
那片海域格外蔚藍,水下112米的深處仍有亮光,周圍一片死寂。于志瀛感受到一種神秘而深沉的愜意。抵達這個深度時,他只穿著一件厚度0.5毫米的潛水服,沒有氧氣瓶,嘴里閉著一口氣
2025-11-11 08:12:38在海下百米感受活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