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配貨，一年前被吐槽“離譜”的外賣怪象，如今成了一門人人都需要掌握的學問。隨著外賣大戰(zhàn)偃旗息鼓，享受過一天三杯8元奶茶的打工人意識到了什么叫“由奢入儉難”。大額券發(fā)完后，再打開外賣App，“免起送門檻”的奶茶幾乎見不到了，20元甚至25元起送的奶茶卻多了起來。這意味著如果你想喝一杯17元中杯奶茶，遠達不到商家配送標準。

“獨居打工人不配喝外賣奶茶”成了一個荒誕卻棘手的問題。畢竟這個被奶茶起送門檻卡在門外的，可能是奶茶最大的消費群體。在這種無奈之下，一點點又被發(fā)掘了出來：在“前外賣大戰(zhàn)”時代最先因為“湊不夠20元起送費”引發(fā)爭議，如今回過頭看，竟然已是奶茶配貨界最善良的商家。一點點的新證據是，奶茶的配貨單品是手帕紙。

“喝了一點點，這輩子不用買紙了”。一些顧客展示自己的一點點紙巾庫存堪比軍備競賽：5包打底，有人攢了一抽屜，摞了三層。如此豐富的紙巾儲備看似是對一點點周邊的收集癖，其實是“真沒招了”。一點點的奶茶單品大多在13-18元，20元起送費門檻太難湊到。13元一杯的四季奶青再加上優(yōu)惠券，夠到起送門檻配貨要配11包紙，配送員得另拿一個塑料袋裝。

紙巾配貨的另一個重要用途是湊大額優(yōu)惠券。于是你會發(fā)現(xiàn)買15包紙，湊出來的價格比買5包紙還便宜，“感覺奶茶才是順帶用來湊單的那一個”?！包c點手帕紙”在去年就被加入了一些城市的菜單里，價格從0.88元到1元不等，很快就成了打工人口中“奶茶界最善良的湊單單品”、“有效湊單好物”，在一些門店里銷售破千。

比起其他奶茶店菜單上的湊單單品，手帕紙是日常剛需，還能囤貨，不至于讓你絞盡腦汁地算計如何點一份根本不需要的小料還能在保質期內消耗完。手帕紙的定價也遵循了一點點的“老實人人設”：1元1包，差幾塊買幾包，既不是2塊2、3塊9這樣有零有整的微妙定價，也不會在你付款的最后一秒告訴你要額外收取打包費。相比之下，其他奶茶店還要加包裝費的小料、你并不想吃的小零食，或者只能買兩杯奶茶的湊單選項，手帕紙已經是獨居打工人最能接受的湊單方式。

但手帕紙也絕對不是什么“驚艷好物”：有人吐槽一點點手帕紙的質量不行，包裝袋容易破，“細聞臭臭的，粗糙的味道”。0.88元1包的價格對比超市里成套售賣的手帕紙也不算便宜。得寶作為“廣東奢侈品”，12包在小象超市上也只賣8塊9，4層的維達手帕紙折算下來更是不到5毛錢一包。

用手帕紙湊單還得講究天時地利人和。一點點手帕紙沒有覆蓋所有地區(qū)和門店，浙江和北京的部分門店沒有上架手帕紙，“只能用小料湊，或者請同事喝”。廣東地區(qū)倒是上了手帕紙，但有人發(fā)現(xiàn)很容易售罄。從難搶程度上看，“廣東人可能真的是沖著買紙去的。”

雖然手帕紙不算重磅新品，用手帕紙堆成的“一點點大廈”讓這個“仿佛過氣”的網紅奶茶又重回了互聯(lián)網聚光燈下。一點點的互聯(lián)網地位一直難以捉摸：你說它人氣依舊，但很久沒有出現(xiàn)過什么爆款新品或大新聞，連外賣大戰(zhàn)里的補貼都是最少的。你說它過氣了，又有“點門人”會羅列出“我是點門信徒的六大原因”來反駁你。一點點總是淡淡地浮現(xiàn)在你的首頁，話題還是三年前的那些：“一點點哪個單品最好喝”、“一點點哪個單品最難喝”、“一點點新品好喝嗎”、“一點點隱藏喝法”。

和手帕紙一樣，一點點此前的出圈也從來不是因為聯(lián)名或新品。點門會告訴你，一點點從不聯(lián)名，不追潮流，也從沒陷入過“背刺女性消費者”風波。別的奶茶對植脂末遮遮掩掩，一點點會大大方方地告訴你自己加了植脂末。別的奶茶小料從1元漲到5元，一點點仍在贈送免費小料。一點點“真誠”的印象得到確認，是當你知道它還在做女性公益和流浪動物公益時。今年9月，一點點新的奶茶保溫袋印上了關愛流浪動物的slogen：“流浪的句號”，“由你我親手畫圓，讓愛終結漂泊的旅程”。

“老實人”的身份還體現(xiàn)在，一點點門店缺保溫袋或小料的時候會特地退1塊錢給你。返還的手段也很“從前車馬慢”：把一塊錢的紙幣或者硬幣貼在杯子上，連奶茶一起送來。如果沒有1塊錢，就算不知道從哪里翻出2個五毛紙幣也要把這個錢退給你。

即便“善良”如一點點，也讓打工人總是陷入“不湊喝不上，湊了感覺吃虧”的矛盾中。雖然打工人毫不吝嗇地夸著一點點的手帕紙是“有效湊單好物”，但矛盾也顯而易見——如果奶茶的起送費10塊，沒人會次次都買4包紙配奶茶了。紙巾再好，作為“湊單單品”也意味著你花錢買的不是你真正需要的東西，多少有點“強賣”的意思。畢竟你本可以花更少的錢買一堆質量更好的紙巾，而不是“攢一柜子的一點點紙巾只能拿來打麻將”。

不只一點點在“配貨”，如今從蜜雪冰城到喜茶都有了自己心照不宣的“配貨單品”，價格從9毛到9塊不等，奶茶一躍成為“年輕人第一件需要配貨的奢侈品”。最常用的配貨是奶茶小料，有時候一份不夠了得配四五份，雖然你的本意只是喝一杯200kcal的輕乳茶。攢下的小料太多，于是打工人被迫發(fā)明出“小料配小料”的吃法：芋泥、血糯米混著麻薯、黑珍珠，攪合攪合就是新時代的固體臘八粥，“血糖問題暫時按下不表”。

甚至賣3塊5檸檬水的蜜雪冰城也要20元起送。而蜜雪冰城2021下半年開始進軍零食屆，推出小包裝瓜子、辣條、薯條等小零嘴，因為“零食與茶飲的消費場景高度契合”。從此奶茶湊單名正言順，1-2塊的零食確實很適合當配貨。

當“奶茶配貨”成為你不得不接受的現(xiàn)實，升級版的“強制配貨”就成為凸顯某個奶茶新品高貴身份的手段，出現(xiàn)了一批“單買不送”的奶茶單品。裕蓮茶樓的新品“琥珀奶茶”被發(fā)現(xiàn)在外賣平臺上不單賣，要喝到它的唯一方法是點66元的單人套餐，一杯奶茶配一個泡芙和一包果干。茶百道的新品固體楊枝甘露剛上架時則寫明了“單點不配送”，必須點兩杯；在可以單買后，有人發(fā)現(xiàn)單杯價格又從19元漲到了22元。

在十幾種小料、零食里，到底選什么湊單也是一道計算題。價格上要剛好夠到起送費門檻，高出太多會顯得像冤大頭，太低又可能面臨差2毛錢的尷尬。性價比也要衡量，比如小料是不是能搭著今天這杯奶茶一起喝。對于廉價包裝小零食，還得先上網查，哪個好吃、哪個健康，再結合價格進行一番精密計算。

當奶茶湊單越來越成為一門“顯學”，繞不開的問題是，外賣起送門檻越來越高。奶茶品牌的起送價、配送費都由商家自行設置，不僅城市與城市差別明顯，也會根據配送距離有所差異。這意味著如果離你家最近的一點點在3公里外，你的起送門檻就可能比“樓下就是一點點”的人更高。在北京，喜茶的起送價任何距離下都是22元，比菜單上大部分19元的單品都要高，配送費則根據距離從免配到9塊6不等。而在福州，有人發(fā)現(xiàn)喜茶的起送價調到了29元，已經高過了喜茶菜單上最貴的飲品——28元的芝芝多肉葡萄。

目前連鎖奶茶品牌的起送價大多設置在20元左右，這意味著獨自一個人喝一杯點不到起送價成了相當普遍的現(xiàn)象。瑞幸、肯德基咖啡的起送價也都是20元，瑞幸還要收1塊5的配送費，“9塊9咖啡們到了外賣平臺就變高貴了?！倍凇氨仨殰惖?0元”的外賣起送門檻下，不少人發(fā)現(xiàn)，實際折算下來，外賣App上看似便宜了五六塊錢的奶茶，加上七七八八的湊單小料、包裝費、配送費，還不如自己下樓買一杯原價奶茶便宜——畢竟就算在喜茶、樂樂茶這樣的“中高端”奶茶店里，菜單里大多數飲品的價格也大多不超過19塊。

奶茶價格看似被外賣平臺打下來了，但你發(fā)現(xiàn)自己則在“要么喝不到，要么喝兩杯”的尷尬里無所適從。奶茶起送費門檻變高的原因之一可能是外賣奶茶變得太便宜了。據中國證券報報道，2024年新茶飲行業(yè)主流產品均價從15-20元降至10-15元，另一方面，外賣平臺上的高額補貼在外賣大戰(zhàn)之后似乎成為一種常態(tài)，消費者幾乎不再“原價點奶茶”了，奶茶商家盈利空間進一步縮小。外賣平臺的折扣奶茶遵循的是“量大利薄”的盈利邏輯，借助平臺吸引新增用戶、提高單店單量，但持續(xù)的補貼讓門店們更難賺到錢了。

每單奶茶商家要承擔的平臺抽成里，商家的配送費是“固定成本”。不管是10元還是20元的客單價，商家給平臺一筆的配送費差距不大，所以只能設置起送門檻來保證盈利。從2023年開始，“外賣起送門檻”就引發(fā)了不小的爭議，“設置起送價”被批評違反《反食品浪費法》，于是一些商家的解決方法是用更細致的起送價和配送費“組合裝”來避免“一刀切”的起送價。比如在北京，一點點距離公司約1.6公里的門店，標明了起送價15元，配送費3元，滿20元則配送費1.5元。而3公里外的門店，15元的配送費是3.7元，滿20元的配送費是2.2元。

“湊單”的矛盾變成了你和自己的博弈：你可以點15元的外賣了，但絕對不是一個“劃算”的選項。對于平臺來說，“起送價”篩選掉低金額訂單，對于騎手運力的利用來說也“更劃算”?？蛦蝺r提高，平臺也能對應收取一筆更高的抽傭。用看似更方便、快捷、便宜的購物形式，激發(fā)“本不存在的需求”，本來就是平臺的賺錢策略之一，而“湊單”把這種隱形的矛盾擺上了臺面。于是你原來看不上的拼好飯，在上架“單杯起送”的奶茶后，也成了打工人想喝奶茶時的“首選”之一。

看似更低的奶茶價格給了你“一天一杯”的理由，起送門檻又暗中補齊了你以為省下的那些錢。只有打工人點開外賣平臺，精心計算發(fā)現(xiàn)還是湊不夠一杯奶茶的起送費后，只能放下手機寬慰自己：“再等等，萬一下周上架拼好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