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歲自閉癥男童蒼山走失后身亡后續(xù) 家庭的無盡悲痛與反思。兒子在大理遇難后,郭凱和丈夫王庚的生活仿佛退回到了兒子出生前。他們搬回了婚前住的四十平米小屋,房子里常??章渎涞摹M醺恢芷咛煸趩挝患影?,原本照看外孫的姥姥和姥爺也第一次回了老家。郭凱常常對著一凱的照片發(fā)呆,反復想著如果當時辭了工作專門守著兒子,結(jié)局會不會不一樣。
今年8月,自閉癥兒童一凱在云南大理蒼山夏令營活動中走失,眾人搜救四天,但奇跡沒有發(fā)生。網(wǎng)絡上有人指責父母把自閉癥孩子送去參加戶外夏令營是刻意拋棄,但對郭凱來說,這場千里奔赴的夏令營是她和王庚走投無路時的一次嘗試。
“干預”遇到瓶頸時,換機構(gòu)成為許多自閉癥家庭的無奈選擇。北京的干預機構(gòu)費用昂貴,且多為室內(nèi)桌面教學,效果有限。直到郭凱在網(wǎng)上看到“太傻天叔”的干預理論,對方聲稱在大理創(chuàng)辦的機構(gòu)涵蓋自然戶外、生活社交與室內(nèi)教學,戶外師資比例接近1:1。郭凱覺得值得一試,或許能打開兒子的心扉。
今年3月,郭凱、王庚帶著一凱去大理試課。山水草木間,一凱笑得特別開心。于是他們果斷繳納三個月的費用,近四萬元,并在機構(gòu)附近租了房子,姥姥姥爺則留下來陪護。一凱展現(xiàn)出了超強的運動天賦,輪滑一學就會。郭凱還在大理為他找了輪滑老師,一周一次。
雖遠在北京,老師每天都會在微信群發(fā)視頻和照片。畫面里的一凱跟著隊伍爬山、做蛋湯、炸薯條,晨跑五公里也不喊累。7月,郭凱和王庚特意飛去大理給孩子過八歲生日,看出來他表達意愿增加了。姥姥說,等課程結(jié)束回北京,一凱說不定能上小學了。
悲劇發(fā)生在夏令營即將結(jié)束前一周。王庚在昆明開往大理的動車上接到老師的電話,一凱走失了,已經(jīng)報警。根據(jù)家長群的聊天記錄,大致拼湊出了一凱走失前的最后軌跡:那天早上6點29分,孩子們開始五公里晨跑;8點21分,隊伍集合爬蒼山;9點55分,是一凱最后的身影,孩子站在隊伍里。
抵達蒼山后,王庚立刻跟著老師往蒼山深處尋去。兩個小時過去,他的褲子磨破了,裸露在外的皮膚也被劃得一道道血痕。手機也耗光了電量。第二天,郭凱從北京趕來。當晚,蒼山下起了雨,斷斷續(xù)續(xù),一直下到第四天才停。雨停的時候,搜救人員在一處山澗里找到了一凱的遺體。尸檢結(jié)果顯示,一凱因飲食、飲水嚴重不足,在環(huán)境低溫下導致低體溫性休克死亡。
一凱2歲時確診自閉癥,郭凱和王庚四處打聽干預機構(gòu)。他們?nèi)ミ^昌平的一家干預機構(gòu),每周三次課,每次都要穿越整座北京城。堅持了兩年多,但一凱進步很慢。后來他們搬到一家知名的自閉癥融合幼兒園附近住,但一年過去依舊看不到多少起色。因為需求沒法用語言說出來,得不到滿足,一凱開始出現(xiàn)情緒問題。郭凱一邊試著生物療法,一邊留意各種機會。碰巧北大六院在開展經(jīng)顱磁療法的相關臨床實驗,她立刻報了名,入組前的腦電圖和腦核磁檢查讓她費盡周折。
一凱出事后,網(wǎng)絡上充斥著對其父母的指責,稱二人將孩子獨自留在大理是刻意拋棄。郭凱坦言,她和王庚為照料患有自閉癥的一凱耗費了大量心力,不僅在大理租房安頓,還專門讓孩子的姥姥姥爺前往陪護。她曾動過辭職去大理陪孩子的念頭,但每月兩三萬的開銷加上房貸車貸的壓力讓她不敢辭職,因此常常陷入自責。
12月初的北京,樹葉落得只剩疏枝。時隔4個月,郭凱和王庚決定開車回趟房山。四年前,他們咬牙買下了這套改善房,離他們現(xiàn)在住的老房子30公里。位置偏些,但離王庚單位近。同小區(qū)看了好幾套戶型,唯獨這套帶閣樓;一凱一眼就喜歡上,后來閣樓被布置成了他的一方小天地。
怕睹物思人,他們很少回來。這次他們?nèi)ゼ依锬眯┤沼闷?,順路給姥姥取藥。外孫出事后,兩位老人雙雙病倒,在大理住院治療了一段時間后,回了老家靜養(yǎng)。思念上頭時,他們會翻出孩子的照片,給郭凱打電話念叨,姥爺便把自己關在衛(wèi)生間偷偷落淚。
不久前,王庚夢見了兒子。在夢里,一凱被找到時安然無恙,還給他唱兒歌、背詩。他跟郭凱說起夢境時,正在上班的她沒繃住,躲進會議室哭了半小時。單位給郭凱批了一個月假,處理完大理的事情回到北京,假期還剩不到十天,她便銷了假,想用工作麻痹自己。
“出事之前,公司沒人知道我有一個自閉癥的孩子?!惫鶆P在工作上要強,不希望別人因為兒子特別關照她,更不想給孩子貼這樣的標簽。一凱可以辦殘疾證,一年能領幾萬元補貼,但她沒辦?!拔蚁嘈藕⒆右院髸?,不想因為領補貼對孩子以后的生活產(chǎn)生影響。”
收拾屋子的間隙,郭凱從廚房翻出一袋姥爺藏的奧利奧。王庚給家門邊的零食柜裝了鎖,怕一凱多吃零食耽誤吃飯,姥爺老愛和他們唱反調(diào),偷偷給孩子留些愛吃的。出發(fā)去蒼山的那天,姥爺送走一凱后,想起孩子沒帶吃的,特意折回家取了奧利奧。等他拎著東西追到路口,一凱他們已經(jīng)出發(fā)了,姥爺怕打亂隊伍行進,終究沒把零食遞進去。
這份沒能送出去的零食,成了老人心頭解不開的結(jié)。他總念叨著,那天要是能往孩子兜里多塞點吃的,說不定就能撐得再久一點,一遍遍自責:走的人怎么不是自己。
一凱失蹤后,大理市公安局以“一凱失蹤案”進行刑事立案。10月,大理市公安局向一凱家屬出具了撤銷案件決定書,認為該案不構(gòu)成犯罪決定撤銷。一凱父母對于撤銷案件的決定難以接受,申請刑事復議但未被受理。接下來,他們會申請立案監(jiān)督。
如今郭凱下班得空了,便架起手機直播,常常到深夜十一點。鏡頭前的她,對著同樣養(yǎng)育特殊孩子的家長反復叮囑:選機構(gòu),別只看宣傳,老師的責任心和完善的應急預案才是孩子的安全底線。
9月1日,郭凱把一凱骨灰寄存在了長城腳下的殯儀館。群山環(huán)繞著的凈土成了孩子臨時的安身之所。她想起一凱小時候,一家人去爬長城,“真希望能帶他再爬一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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