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震云在四年之后推出了36.9萬字的長篇小說《咸的玩笑》，這部作品成為2025年各大年度圖書榜單的?？停⑶抑两袢愿呔佣拱隉衢T圖書榜首。對許多年輕人來說，他們所熟悉的劉震云來自短視頻中的電視綜藝、頒獎典禮及網(wǎng)絡直播等。這些片段里的他顯得通透幽默、妙語連珠。從短視頻到小說本體，劉震云依然風趣橫生，但在這背后，隱藏著一種面對時代無力的脆弱和共情眾生的慈悲。

《咸的玩笑》講述了一個“咸”的故事。鹽是咸的，淚也是咸的。前者是有滋有味的生活調(diào)料，后者則是苦澀無奈的嘆息。一次意料之外的“咸豬手”事件，將延津縣城里最有文化的人杜太白推向絕望。起初，杜太白是中學語文老師，熟讀孔孟李杜司馬遷，與同樣有文化的曹校長引為知己。一次酒醉后，兩人因爭論李商隱的詩而大打出手，視頻被傳到網(wǎng)上，輿論發(fā)酵，兩人雙雙被辭退。賦閑在家的杜太白后來成了紅白喜事的主持人，月入過萬，但家庭生活卻陷入混亂。兒子閃婚閃離，女兒陷入同性之戀，這個家最終崩解。后來他與按摩姑娘“夢露”有過一段純真的關系，但隨著夢露的離開，他再次空巢。結(jié)識了離異女人后，兩人商量結(jié)婚時因財政分配問題鬧別扭，最終平定分歧，定妥婚事。

然而，再婚前他受邀主持一樁婚禮，新娘敬酒時不慎跌倒，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新娘胸部，被人拍照上傳，引發(fā)本地大V和街頭巷尾的傳言、討伐。杜太白成了人人喊打的流氓，婚事告吹，前妻指責，路人謾罵，還有一些人趁機訛詐。杜太白的人生盡毀，生活里的咸味不再是“鹽”的煙火氣，而是“淚”的酸澀與孤獨。他轉(zhuǎn)行賣蘿卜，孤獨時重返發(fā)廊，只想聊天，卻被店里的“楊貴妃”拖向房間，警察隨后到來。一年后，他又背負“嫖娼”之惡名。臟水潑來，勢若黃河，天地廣大，卻無處可去。

杜太白一生三次挫折：醉酒打架，從文人變成混子；“咸豬手”輿論，從混子變成流氓；“嫖娼”風波，從流氓變成千夫所指的大流氓。他不出門，發(fā)神經(jīng)，自比于被小孩踩爛的金魚，對著文字、貓、蟑螂說話，鎮(zhèn)日坐在延津城墻發(fā)呆。昔日的人與他泯了恩仇愛怨，但無濟于事。生活里的鹽再無滋味，淚已枯干，他只想死。于是，他遠赴泰山，與幼年時投井自殺的黑豬一番對話，與曾經(jīng)最說得來的兒子的前妻春芽通話后，掉落最后一滴淚。淚流進嘴里，他咂摸出，“淚是咸的?！?/p>

《咸的玩笑》也是一個關于“笑”的故事。笑分多種，哄笑、說笑、苦笑、冷笑、嘲笑、似笑非笑、大笑、不笑，杜太白都曾親歷。劉震云寫“笑”的特別之處在于，他比別人多出了三味“笑”。第一味是普通人的苦笑，劉震云把苦笑的權(quán)利下放到每一個俗世百姓。第二味是來自互聯(lián)網(wǎng)的冷笑，經(jīng)過互聯(lián)網(wǎng)的推波助瀾，杜太白的人生變得不可收拾。第三味是取消笑，即寫出某種以萬物為芻狗、無為無造不偏私的天道——時間。全書至高哲理來自于重復五次的一句話——給時間一點時間。

有趣的是，與《咸的玩笑》幾乎同時出版的還有余華的新作《盧克明的偷偷一笑》。兩部作品的主題高度一致，主角都是“混蛋”，主題都是“笑”。余華新作是一個喜劇，可以讓人從頭笑到尾，笑出眼淚。而劉震云的“流著淚開完的玩笑”中，內(nèi)容深度、社會維度和天道書寫都要深刻一些，對人性有諷刺，更有悲憫。兩部作品各有優(yōu)劣，但劉震云對待小說顯然更用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