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陜西榆林城北的一個剛交付的住宅小區(qū)里,46歲的白保林站在腳手架上,專注地往石膏板上刷膠、貼防裂網(wǎng)。他的衣服落滿灰塵,褲子和布鞋上沾滿了白漆,手上滿是老繭。

白保林在毛坯房里刮膩子。他爬下架子,坐在客廳的乳膠漆桶上,與人聊起來。他動作舒緩,輕言細語,與工地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尤其是那雙明亮而憂郁的眼睛,透露出一種從容淡定。

這位在工地上與粉塵為伴的粉刷工,也是在文學世界耕耘的作家。白保林來自陜西省綏德縣定仙墕鎮(zhèn)英山村,母親早逝,父親患病,自幼飽受艱辛。1994年,因交不起學費,他被迫輟學回家種地。三年后,為了尋找出路,他進城打工,先在預制板廠工作,后來學習刮膩子,成為一名粉刷工。那段日子非常艱難,有時甚至餓肚子,好心的業(yè)主送給他幾包方便面,他一天只敢吃一包。

在縣城謀生的一年多,白保林幾乎處于半流浪狀態(tài):有活干時勉強糊口,晚上睡在工地;沒活干時四處漂泊。這段經(jīng)歷被他寫進了散文:“衣服破了,沒有錢買;頭發(fā)長了,再讓它多長一段時間;想家了,沒有寫信的時間,更拿不出郵寄費,只能把思念壓在心底?!?/p>

經(jīng)過兩年多的努力,白保林還清了債務,并攢下了一筆積蓄。他時刻告誡自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數(shù)年后,他在榆林城站穩(wěn)了腳跟。
艱難困苦的磨礪讓沉默寡言的白保林內(nèi)心變得豐富而細膩。白天干活,夜深人靜時,他拿起筆,在稿紙上傾訴生活的艱難和無盡的憂愁。寫作成了他對抗艱難、安放心靈的方式。銷售家電的姑娘張寧梅偶然看到他的文字,被他的堅韌和真誠打動,最終成為他的妻子和支持者。
榆林本地有一本知名文學刊物《陜北》。白保林找到編輯部,拿出自己寫的詩,沒想到其中一首《油漆工》被選發(fā)了。“拿到100元稿費那天,我從郵局出來,騎上摩托飛奔,淚流滿面?!卑妆A指械搅四蟮墓膭?。
2017年,白保林參加榆林市榆陽區(qū)作家培訓班,《陜北》執(zhí)行總編曹潔注意到這個新面孔。白保林回答說,“我沒單位,是刮膩子的農(nóng)民工。”曹潔熱情推薦,請他在座談會上發(fā)言。從此,白保林面前打開了一扇通往文學世界的大門。他在狹小的出租屋里,寫出了第一篇小說《初春》,講述了二叔和外出務工兒子間的牽掛與隔閡。后來又寫了第二篇小說《那山,那人》,刻畫了主人公在城鄉(xiāng)夾縫中掙扎生存的困頓。
一邊在粉塵飛揚的家裝中辛勤勞作,一邊在豐盛的精神世界里盡情馳騁,白保林的務工生活因此亮堂起來。“在工地裹滿泥巴粉塵的日子里,我的雙手忙碌著,腦子從沒閑著?!卑妆A终f。
隨著作品不斷發(fā)表,白保林加入了文學交流群,結識了許多老師和文友。在區(qū)作協(xié)組織的小說研討會上,前輩們講解的小說寫作要領讓他受益匪淺。有位老師建議他在工地聽小說,自此他學會了享受孤獨,收聽了國內(nèi)有影響的作品和許多世界名著。
2019年,白保林有了寫長篇小說的沖動。他用了兩年時間收集素材,構思小說框架結構,醞釀故事情節(jié),甚至手繪出一張故事地圖。寫長篇太難,寫了3年,修改1年,刪了幾十遍。他練出了一種本領,一邊手上干活,一邊在腦子里琢磨寫作。
2025年,白保林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駝峰山下》完稿,由陜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發(fā)行。這本書還原了農(nóng)村生活的春耕秋收、婚喪嫁娶,描摹了農(nóng)民工群體的成長與掙扎、堅韌與樂觀。2026年1月7日,《駝峰山下》成功入選《不負星光·新大眾文藝叢書》(第一輯),3月24日被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收藏。白保林正在構思一部鄉(xiāng)村振興題材的小說,希望以后的寫作能走出“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