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2月30日,葛洲壩水利樞紐開工典禮。
六姐妹的父母,就在這十萬人里。
代蘭的母親從山東德州來,喬嬌的父母從武漢來,謝云一家從福建輾轉(zhuǎn)而來。她們到葛洲壩的時候,最大的不過8歲,最小的才5歲。
她們記事,是從家屬院的蘆席棚開始的。
父母每天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工作服臟得看不出顏色,臉上的灰洗三遍水還是黑的。
喬嬌記得,有一回父親回來得比平時早,進門就笑。那天是1981年1月4日。原計劃7天的截流,實際只用36小時。當最后一車石料推入江中,浪花濺起十幾米高,岸上的歡呼聲壓過了長江的濤聲。

△葛洲壩截流成功后歡呼的人群。
“從小我爸就跟我說,這是國家的大工程,建好了能發(fā)電、能抗洪?!眴虌捎∠罄铮赣H說起葛洲壩的時候,眼里有光。代蘭的母親是修理廠的女工,磨缸體、鏜鋼件,全憑一雙手、一把卡尺、一雙眼睛?!八氖直葍x器還準?!贝m無比自豪。
大人們沒日沒夜地干,孩子們在家屬區(qū)慢慢長大。
她們喜歡在院子里跳房子,用樹枝在地上畫方格,從下午跳到天黑。跳皮筋,兩個人繃著,一個人跳,從腳踝跳到肩膀,跳不過去就換人。有空還約著一起去撿煤渣,你背著筐,我拿著耙,吵吵嚷嚷的,常常忘了回家吃飯。
最難忘的當屬露天電影。銀幕掛在兩棵楊樹中間,風(fēng)一吹,畫面就皺起來。她們下午就搬著長板凳去占座,用粉筆在地上畫個圈——這是我們的地盤。放映機咔嗒咔嗒轉(zhuǎn),光影穿過蚊蟲飛舞的空氣,投在銀幕上。
郭萍回憶,那時院子里的廣播里每天都會放《咱們工人有力量》。這首歌是整個葛洲壩的鬧鐘——上班響,下班也響。
而比這些更踏實的,是六姐妹轉(zhuǎn)過身就能看到彼此的日子。一天一天,從陌生變成了誰也拆不散的一體。
02
青春
“我們一起考進了葛洲壩”
六姐妹十八歲那年,正逢葛洲壩集團大招工。
“那場考試,可不是誰都能去的?!彼齻兏嬖V記者,招工考試按工種劃名額,從高分往低分刷人,嚴格程度不亞于高考。
那段時間,六個人天天泡在一起復(fù)習(xí),誰把要點記混了,其他人就輪著給她講。晚上學(xué)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醒了接著背。最終,六姐妹全部考上了。放榜那天,她們在院子里抱成一團,又笑又跳。
謝云當了電焊工,電焊是工地上的繡花活兒,要的是手穩(wěn)、眼準、心細。焊條一碰鋼板,火花四濺,手背上燙出密密麻麻的疤。
喬嬌和曾紅是工地的內(nèi)燃機車司機,負責(zé)駕駛軌道小火車運送混凝土。由于工作需要實行三班倒,她們長期處于高分貝噪音環(huán)境中,耳朵時常感到轟隆作響。
代蘭是鋼筋工,鉆在鋼筋籠子里綁扎。盤圓鋼筋編成的籠子,縫隙小,男同志骨架大、鉆不進去,她瘦,鉆得進?!跋奶熹摻顭岬脿C手,冬天冰得刺骨”。
姜玉是防滲墻工,干圍堰施工。那是最靠近江水的地方,泥漿裹滿褲腿。冬天江水刺骨,夜里寒風(fēng)凜冽,人站在沖擊鉆上一干就是八小時。
但她們沒有人叫過苦?!案改改且惠吀?,我們算什么?!边@句話,記者在采訪中聽六姐妹每個人都說了一遍。
參加工作兩年后,葛洲壩工程局從一線工人中選拔人員,送往全國各地院校深造。代蘭、喬嬌參加局里的委培選拔,六百余人參考,最終11人被錄取。代蘭前往浙江,學(xué)習(xí)三年財務(wù)會計專業(yè);喬嬌考入浙江水利水電學(xué)院,曾甄被葛洲壩工程學(xué)院錄取
。學(xué)成歸來,她們又回到葛洲壩,繼續(xù)投身大壩建設(shè)。
嫁人,也全嫁在葛洲壩?!拔依瞎歉鹬迚蔚?。”六姐妹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字不差,像一句共同的誓詞。好像她們的命運,從父輩把第一鍬土鏟進長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和這座壩、這條江焊在了一起。
03
約定
“我們說好每十年拍一次合影”
1983年,她們二十出頭。走進宜昌解放路留光照相館,拍下了第一張合影。

△前排從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喬嬌、郭萍、姜玉;后排從左到右:謝云、曾紅、以及當年一位同學(xué)。
“每十年,我們照一張吧?!?/p>
不知道是誰先說的,但所有人都點了頭。那時她們覺得,十年是一個遙遠的數(shù)字。
1993年,30多歲,在宜昌三江橋頭照相館。六姐妹中有人剛生完孩子,有人眼角添了細紋。

△前排從左到右(文中皆用化名):謝云、曾紅;后排從左到右:喬嬌、郭萍、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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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08:16:53趙心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