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財產稅是不是相當于半個官員財產公示?
華:可以這樣認為,當然公示是拿出來公開,而財產稅意味著所有的信息至少不能對稅務局保密。
記:能對治理貪腐產生作用嗎?
華:會有很大作用,但應當說范圍更廣,它包括了權貴和富貴。本來調節(jié)貧富就是靠這個,不能非得是官員的富我才調,其他富我不調啊,那樣最終也調不了。
記:另一個普遍的顧慮是怕引起大規(guī)模的資產向海外轉移。
華:這都是似是而非的說法。跑哪去?跑美國還是跑歐洲?發(fā)達國家的稅普遍比我們重得多,你怎么會擔心他往外跑呢?其實現(xiàn)在所謂的富人移民都是在國外買一個保險,就是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可以跑。人在哪兒?都在中國。也有人沖著國外的教育資源徹底移民,但這些人絕大部分不是富人,而是中產。富人的移民是假移民,實際上一天到晚活躍在中國。如果真長年住在那兒,按照發(fā)達國家的稅收,那就交慘了。
記:但最近有關法國向富人征稅,造成大規(guī)模資產“外逃”的新聞很熱,難道不會發(fā)生在中國?
華:我們擔心這個恐怕太早了。法國為什么出現(xiàn)富人“外逃”?因為他們的富人稅世界最高,高處不勝寒,當然會出問題。美國已經(jīng)結束的大選辯論的話題是歐洲社會主義和美國資本主義,因為美國人認為歐洲的國家干預和再分配調節(jié)太厲害了,搞的是社會主義,美國人是不干的。
但其實從稅制來看,美國共和黨右派的主張拿到中國來也是很左派了。我們沒有遺產稅,沒有贈與稅,也沒有資本利得和固定資產保有稅。還停留在主要對勞動和消費大眾征稅,對財產和資本基本不征稅的階段。
記:那么如何防止中產階級的利益在改革過程中受損?
華:完全可以采用一些技術性手段打消中產階級的顧慮,比如設計豁免,第一套房不收,再考慮第二套房的過渡,先從第三套房開始征等。總不能說你有三套房子還很窮吧?技術上是不難的。
記:更直白一點的擔心是,你收了稅,能不能用在福利再分配上?
華:說到流失,現(xiàn)在也存在流失。你不喜歡,總是可以找出理由來的。但我們的財政資源用在特權方面的的確太多了,老百姓質疑這個對政府來說,既是壓力也是動力。我曾經(jīng)去過日本眾議院議員辦公樓,他們每個議員一間辦公室,當中掛一個布簾隔一下,秘書坐外面,議員坐里面。
所以盡管貧富差距發(fā)達國家也有,但一旦政府行政高度透明,就再沒有人拿政府多吃多占說事,剩下的事情,更自由一點還是更公平一點,全是老百姓自己要決定的事情了。
所以說改革的動力在哪兒?就在于不改革的話政府自己也越來越不合算了。
記:有媒體曾經(jīng)報道,有位專家在給官員授課的時候建議過征收房產稅和遺產稅,一位領導當場說:“征收什么遺產稅?剛剛有點財產就征收遺產稅?”阻力似乎無處不在。
華:阻力存在于我們所有人中間。一旦征收直接稅,很多官員的財產收入就暴露出來了,而且征直接稅是從人家口袋里拿錢,民眾就有更強的動力來監(jiān)督你的開銷。所以公權力本身對直接稅就不感冒。再加上老百姓也不太喜歡,只要沒直接收到我頭上就行。至于你說的那些好處,我哪知道你會不會兌現(xiàn)。那么多事情取決于好多個環(huán)節(jié),都能落實嗎?都能兌現(xiàn)嗎?是真的嗎?這又迎合了權貴,本來他們就很不愿意,一看大家都反對,多好啊。
我們天天罵既得利益,既得利益者到底是誰
記:我記得在2012年9月召開的第二次莫干山會議上,你一直在提問參會者這樣一個問題,“我們天天罵既得利益,既得利益者到底是誰?”
華:我當時問這個話,意思是不要簡單地把既得利益者以為是“你的敵人”。實際上,既得利益者在我們身邊,甚至包括我們自己,這時候你才能看到改革的復雜性。中國人的思維還是過去的革命思維,所有問題歸結到一個敵人身上去--他壞,把他的問題解決了就解決了。錯,既得利益正是在我們自己身上。難,就難在這個地方。一調整利益就調整到我們自己頭上了。
記:我記得有個青年學者的回答是:“反正我沒有既得利益,我不知道誰是既得利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