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huán)球時報報道記者邢曉婧李萌崔寅】日本長期以來將其在戰(zhàn)爭中掠奪的中國文物與所謂“戰(zhàn)爭功績”綁定陳列，試圖美化其侵略歷史，卻對文物歸屬與掠奪真相避而不談。《環(huán)球時報》記者此前赴日實地探訪發(fā)現，日本竟將擄日中國文物當作軍國主義“戰(zhàn)利品”宣揚，陳列地就包括臭名昭著的靖國神社。針對敦促返還中國文物的呼聲，靖國神社在獨家回應本報記者問詢時含糊其詞，始終回避文物返還這一核心訴求。百年漂泊，萬里追歸，這場跨越百年的文物追索之戰(zhàn)，本質上是對日本軍國主義侵略歷史的追責，更是對歷史正義的捍衛(wèi)。

圖為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門前的石獅子，被認為掠自中國。受訪者供圖

擄日中國文物竟被當作“戰(zhàn)利品”宣揚軍國主義

乘坐東京都營新宿線從九段下地鐵口出站，向西步行5分鐘，一對佇立在靖國神社“第一鳥居”兩側的石獅映入眼簾。“你們是從中國來的記者，一定要先看看這對石獅?！鼻皷|京新宿區(qū)議員長谷川順一對《環(huán)球時報》記者介紹說，“這就是甲午戰(zhàn)爭時期，日軍從遼寧海城掠奪來的那對石獅。當時一共掠來三尊，兩尊在靖國神社，還有一尊在栃木縣的山縣有朋紀念館里。”

圖為保存在栃木縣山縣有朋紀念館的中國石獅。受訪者供圖

記者上前仔細端詳，左側雄獅右爪踏著繡球，臺座上刻著“大清光緒二年閏五月初六日敬立”；右側雌獅的左爪和背上各有一只玩耍的小獅，臺座上刻著“直隸保定府深州城東北得朝村弟子李永成敬獻石獅一對”——清晰地表明這對石獅來自中國。

就在旁邊，一些人陸續(xù)上前“祭拜亡靈”，高中生們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吃著便當、聊著天。長谷川順一見狀稱，“現在很多日本年輕人根本不知道靖國神社意味著什么，這不是一座普通神社，而是一座戰(zhàn)爭神社！”如今130年過去了，這對承載戰(zhàn)爭恥辱的石獅猶如“戰(zhàn)俘”一般，仍被刻意安置在靖國神社入口處的顯要位置，被當作“戰(zhàn)利品”宣揚日本軍國主義。

日本民間團體“中國文物返還運動推進會”（以下簡稱“推進會”）發(fā)起人、日本律師一瀨敬一郎在接受《環(huán)球時報》記者采訪時披露，該會還曾在靖國神社發(fā)現一塊刻有“震出東方”的石額，對方僅表示“此物疑似為軍方相關人士所送，具體情況不詳”。一瀨稱，“我們推測，這或許是尚不為人知的所謂‘戰(zhàn)利品’?！?/p>

為敦促返還擄日中國文物，“推進會”前后5次與靖國神社交涉。除在首次交涉中靖國神社總務部長、總務課長出面與“推進會”成員會談以外，此后便以“無法回應”為由拒絕見面。一瀨敬一郎介紹說，“之前即便是同樣的結果，靖國神社方面也會以書面形式回復，但第5次則以電話形式拒絕——這樣不會留下任何記錄。我們由此判定，靖國神社的態(tài)度進一步出現倒退?！?/p>

不過，負責對外信息發(fā)布的靖國神社社務所在獨家回應《環(huán)球時報》記者問詢時則辯稱，“針對‘中國文物返還運動推進會’提交的訴求書，神社方面已以書面形式回應該會，闡明我方立場?！睂﹄娫捑芙^一事只字未提。

2025年8月，日本“推進會”主要成員來華考察調研。受訪者供圖

當前敦促返還擄日中國文物的呼聲日益高漲，靖國神社方面對此持有何種立場？將以何種姿態(tài)應對？靖國神社社務所僅表示，“除《靖國神社百年史》所刊載的《皇國時報》中記載的事實外，神社方面暫無其他可說明的內容?！薄董h(huán)球時報》記者查詢資料發(fā)現，《皇國時報》中清楚地記載著靖國神社門口的一對石獅來自遼寧海城三學寺。然而，針對“歸還戰(zhàn)時被擄文物成為國際主流共識，是否考慮與中方開展相關溝通”這一提問，靖國神社方面始終未予答復。

“另一座靖國神社”

靖國神社只是擄日中國文物被當作“戰(zhàn)利品”宣揚軍國主義的冰山一角，“頭號流失國寶”唐鴻臚井碑所藏的日本皇居“御府”則被稱為“另一座靖國神社”。除皇室或宮內廳等有限的相關人士外，誰都無法進入“御府”區(qū)域。負責宮內廳報道的日本資深記者井上亮在其著作《天皇的戰(zhàn)爭寶庫：皇居深處不為人知的靖國式“御府”》中寫道，“御府”由明治天皇下令于1896年首次修建，用于收藏日本在近代以來歷次戰(zhàn)爭中的“戰(zhàn)利品”，并存放著陣亡士兵的照片、名冊等資料，因兼具“慰靈”“彰功”性質，使其染上了“另一座靖國神社”的色彩。

日本學者松本岡在其著作《掠奪而來的文化：戰(zhàn)爭與書籍》中記載，時任日本“宮中顧問官”兼帝國博物館總長九鬼隆一曾撰寫《戰(zhàn)時清國寶物搜集辦法》稱，日本看重的不僅是文物的藝術性和珍貴性，更要彰顯其意欲稱霸東亞、霸占域內經典歷史文物的主導權和話語權?！拔奈锴逅愕囊饬x實際上是對日本軍國主義侵略史實的降維追責，是對中華民族共同體領土完整史證的維護，是珍愛中華文明載體的文化自信行動，這是日本政府長期回避、拒不歸還被掠文物的內在原因之一?！薄短气櫯F井碑檔案文獻總匯》（以下簡稱《總匯》）主編之一姬巍感慨道。

《總匯》日前在上海發(fā)布，作為唯一一名進入發(fā)布會現場并全程參與交流的記者，《環(huán)球時報》記者與日方學者有了深入交流?！巴鈩帐〕涑馐嘏f官僚，刻意掩蓋歷史真相，這種風氣在戰(zhàn)后80余年的今天依然根深蒂固?！睆V東外語外貿大學法學院“云山資深教授”、原北海道大學法學研究科教授吉田邦彥當場就對記者說，“《總匯》這本資料集內容翔實，可惜的是，因為日本政府一直試圖掩蓋歷史真相，（《總匯》）恐怕難以最大限度發(fā)揮其作用。中國媒體必須加大報道力度，提升國際關注度，借助外部壓力推動日方行動?！?/p>

如何擊破日本的“法律防御墻”

對于追索擄日中國文物，日本在法律層面已構建起一道厚實的“防御墻”。吉田邦彥介紹說，日本民法中的“即時取得制度”，即善意且無過失的第三人通過交易占有無處分權人讓與的動產時，可依法即時取得該動產的所有權，原權利人的追及權相應受限，該制度是否適用于擄日文物近來爭議不斷。而且，日本政府無視文物的特殊性，將追溯普通盜贓物的時效定為3年，如今大多被擄文物早已屆滿，疊加時隔百年，日軍當年許多掠奪行為的直接證據湮沒在歷史塵埃中，形成完善證據鏈面臨巨大挑戰(zhàn)。

不過，返還文物雖然屬于法律問題，但道義層面更為重要。吉田邦彥表示，首先加害方必須認清歷史真相，不要再刻意隱瞞，而是提高透明度，這是解決問題的關鍵。在此基礎上日本政府必須明確責任，正式道歉并返還擄日中國文物。

作為我國流失海外文物追索領域的領軍學者，中國政法大學教授霍政欣對《環(huán)球時報》記者表示，被擄文物返還在法律上屬于物的所有權的返還問題，即要求原物返還，這既不是戰(zhàn)爭賠償，也不是損害賠償，而是要求返還原物。因此，盡管中國從政府層面放棄了對日本的戰(zhàn)爭賠償要求，但從來沒有放棄要求日本返還曾劫掠的中國文物。

他認為，追索歷史上流失的文物確實無法一蹴而就，需要循序漸進、持續(xù)推進。一方面，需要加強文物的溯源工作，但這有賴于中日雙方的配合，若日方不予協作，僅憑中方單方面努力，目前難度極大；另一方面，應通過持續(xù)推動國際法改革，突破現有訴訟時效的限制，最終促成文物返還。

值得注意的是，韓國學者崔書勉1978年在靖國神社發(fā)現1905年日俄戰(zhàn)爭期間被盜運至日本的北關大捷碑，經過朝韓雙方的長期努力，最終促使日本于2005年10月返還；日本還曾于2011年將在對朝鮮半島殖民統治時期據為己有的《朝鮮王室儀軌》等1205冊古籍文物返還給了韓國，成為日本歸還殖民掠奪文物的標志性案例。

對此，霍政欣稱，冷戰(zhàn)期間，日韓兩國同為美國盟國，在美國的斡旋之下，曾解決部分文物返還問題。盡管日本向韓國返還文物具有特殊歷史背景，但這些成功案例對于中國追索文物也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在長期追蹤采訪過程中，《環(huán)球時報》記者感受到，堅決不讓流失海外的中國文物成為“最后的戰(zhàn)俘”是中日兩國有識之士的共同心愿。正如一瀨敬一郎所言，或許推動日本政府實質性返還文物的進展較為緩慢，但“能讓更多日本民眾知曉文物掠奪的歷史真相，扭轉認知偏差，本身就是一項極具價值的重要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