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勤記憶一直停留在十五年前，那一年，老伴馮金文去世，沉寂空曠了多年的屋子一下子被喧囂聲和擁擠的人群填滿，何桂勤滿心歡喜的看著守靈的滿堂兒孫，又是驕傲又是自豪，大兒子，七兒子家在農(nóng)村，經(jīng)常能見著面的；三兒子和幺兒在城里有工作，平時很少看到，這次倒回來的及時；八兒子遠在廣東做生意，幾年都見不到一面，終于也趕了回來，長得又白又胖，差點都不認識了。四女和五女雖然嫁得不遠，也只有逢年過節(jié)回家露下面；十一女惱恨他爹當初做主張，把她嫁給了一個不喜歡的人，結(jié)婚一年就離婚了，后來改嫁后，一直不肯回娘家，這次總算有良心，還是回來為爹送了終；最可怨的九女，去浙江打工，認識了一個貴州人，就嫁到貴州去了，自此音訊渺無，從來沒有回來過。

何桂勤一共生了十一個子女，小產(chǎn)了一個，在月子里得產(chǎn)后風丟了一個，還剩下五個兒子和四個女兒，從十八歲開始懷孕，一直到懷到四十歲，最美好的青春歲月都是在哺育孩子中度過的，好在兒女一個個都還爭氣，長大后各自成家立業(yè)，生活順利。由于兒子多，何桂勤自打幺兒結(jié)婚后，就和老伴單獨生活，那一年她六十歲，和老伴的身體都挺硬朗，兩老口種點蔬菜，喂點雞鴨，一個兒子每個月拿五元錢零用，生活過得有滋有味，那恐怕是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了。

這樣優(yōu)哉游哉的過了十多年，老伴后來得了病，長期臥床不起，五個兒子說是輪流照顧，多數(shù)都是她一個人伺候，反正他和老伴住的是以前的老屋，兒女們回來都說沒有住的的地方，提點水果餅干孝敬，打個轉(zhuǎn)身就走了。

何桂勤剛開始挺生氣，老伴身體壯，自己身體弱，每次服侍他上廁所，洗澡，都要費盡全身力氣，本來大兒子和七兒子住得近，但是每次喊他倆幫忙，兩個媳婦都不高興，說照顧父母大家都有責任，憑啥就挨著近的吃虧？何桂琴見不得媳婦臉色，索性不出聲了。

老伴是八十四歲去世的，一下子烏拉拉回來那么多人，孫子重孫，外孫外末，何桂勤好多都不認識，這些年輕人也不認識她這個老祖母，裝模作樣地來招呼一聲，轉(zhuǎn)身就走了，那一刻，何桂勤的心里五味雜陳，老伴臨死前念叨這個，思念那個，托人帶信打電話，個個都說忙，沒有時間回來。這也就是怪了，老人死了大家的時間都有了，爭先恐后往家趕，一個個跪倒棺材前哭得稀里嘩啦，哭父親生前是多么的慈祥，對兒女又是多么的好，哭自己沒有來得及盡孝父親就走了，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何桂勤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實在不知道這是真心還是假意。

父親走后，兒女們商量怎樣安排母親，還是老辦法，由兒子輪流照顧，但是家在城里的兩個兒子說母親去城里肯定不習慣，在廣東的兒子也說母親坐不了那么遠的車，最終商量來商量去，老母親既然在老房子生活習慣了，大家出錢給大哥七弟，請他倆輪流照顧，負責老母親的一日三餐。

一個人的日子真難熬啊，晚上總覺得天永遠都不會亮似的，白天的日頭慢得就像烏龜爬行一樣，夏天也不覺得熱，冬天感覺不到冷，盼著大兒七兒送飯來，可以說說話，可他們一擱下飯就走了，天長日久，長年緊閉的嘴巴連話都不會說了，眼睛也看不清楚人了，后來，大兒死了，老屋總算熱鬧了幾天，來來去去地人都說，母親老糊涂了，回來看她也是白費，反正她又不認得誰是誰。

何桂勤渾渾噩噩地活著，身體越來越差了，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起床，有一天，猛然看見從瓦縫里射進屋來絲絲陽光，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掙扎著從床上爬到了門口，天空真藍啊，陽光真是溫暖啊，墻上的牽?；ㄩ_得真好看呢。何桂勤這樣想著，就覺得身子飄飄悠悠的，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這感覺真舒服啊。多年未到村里轉(zhuǎn)悠了，怎么感覺村子整個都變了樣，村前白晃晃是馬路吧，馬路邊這么多發(fā)樓房，也分不清楚哪家是哪家。

猛然間從自己家傳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何桂勤嚇了一跳，急急地回去一看，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冒出這么多人，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議論：“何老太婆九十九歲才去世，真是高壽啊，這是喜喪，大家要辦得熱鬧些。”

何桂勤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難道是我死了嗎？我怎么感覺我還活著？莫非我現(xiàn)在是一個鬼？

做了鬼的何桂勤腦筋一下子變靈光了，過去的往事全部都記起來了，心里頓時涌起無限委屈，養(yǎng)兒養(yǎng)女一輩子，到老來生病了，床邊連一個端茶送水的的人都沒有，生前一個個都看不到，死了好，又全部都回來了。

看著烏壓壓跪滿一屋子的人群，人人臉上痛不欲生的表情，何桂勤越看越生氣，索性飄出了屋子，來到村外的馬路上，就見一長溜各式各樣的小轎車，面包車，摩托車停了近百倆。既然兒女孫輩們平日里都忙，難得回來，如今回來了就多團聚幾天吧，何桂勤心念一動，就見滿地的車子撲啦啦全部車胎都癟了，攤了一地。

何桂勤隨后到陰曹地府投胎去了，卻不知道她做下的這件事當時轟動了整個縣，大家都說這事邪乎，一定是何老太婆怨氣重，才發(fā)生如此奇事，嚇得她的兒女們金山銀山不知為母親燒去了多少，明擺著，求母親息怒，不要再作怪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