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xiàn)在穿衣服不好看，唯一的愛好就是吃”，嘴饞的時候，她會喊上當時一起得救的小伙伴，穿越半個都江堰，去聚源吃來鳳魚。她還喜歡泡在網(wǎng)上看小說，搜索熱門排行榜，打開一本，看著看著，“就到吃飯時間了”。

前些年，她看到網(wǎng)上有人學習殘疾人專用汽車，油門、剎車都在方向盤上，也想去報考，網(wǎng)上的模擬試題她做過好多遍了，因為家人擔心她的駕駛安全，還是放棄了。

說起地震的事，她愿意分享的，是在廢墟里和同事們的相互鼓勵。

當時她們小組6個人被困得不遠，同事馬元江能聽見她說話，他們兩每過一段時間都會說幾句話，防止對方睡過去，有一回她說起胡話，大喊，“哎呀馬元江，我們都救出去了，剛才是在拍電視劇”，馬元江竟然也信了。

“你說笑人不笑人”。

5月4日這天，她迎來了兩位特殊的客人——當年為她做手術(shù)的楊欣建醫(yī)生和杜冬醫(yī)生，這是三個人闊別十年第一次相聚。

▲2018年5月4日，“映秀最驚心動魄手術(shù)”中的三人重逢，左二為虞錦華。受訪者供圖

大家聊的都是些開心的事情，醫(yī)生夸她，“養(yǎng)的花太漂亮了，跟假的一樣”。

她笑著調(diào)侃，“楊醫(yī)生，你當時騙我，說以后裝假肢，就和正常人一樣”。

楊醫(yī)生雙手一攤，“當時那是莫得辦法嘛”，大家又笑作一團。

那場手術(shù)

沒有人主動提起那些傷痛的過往。

7層高的電廠大樓塌成了兩層，預制板像餅干一樣，一塊塊擠在一起，人鉆進去，像進了蜘蛛洞，這個洞和那個洞相連，空氣中都是遺體腐爛的味道，“嗡嗡嗡”的，蒼蠅直往臉上撞。

生命通道被打開后，楊欣建醫(yī)生鉆進了那個約一米寬的洞，他彎著腰走下去，先是一段向下的路，在約莫一層半樓的位置右轉(zhuǎn)，前行3米左右，再向下走了七八米，洞越來越狹小，走到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根房梁，房梁下面壓著一雙穿著皮鞋的腳，那是虞錦華。

打開頭燈的那一瞬間，楊欣建被“嚇懵了”，他好想出去透口氣。燈光下是一張披著頭發(fā)的臉，臉上都是爛泥，被困了六天六夜后，這個極度脫水的女人離自己不到半米，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你，非常興奮地問，“是醫(yī)生嗎”，然后不停地說話。

2008年5月18日下午，楊欣建進入廢墟。受訪者供圖

楊醫(yī)生試圖安慰她，開始拉起了家常，“不要害怕，我也是四川人，我做手術(shù)很厲害的”。

“我才不是你們四川人，我是江西人”。

“江西人我也很熟，我大學實習都在江西，對江西很有感情”。

楊欣建說，這些話，不僅是安慰虞錦華，更是安慰自己。

空間狹小，他只能側(cè)躺著做手術(shù)，虞錦華在他的斜上方，他很擔心虞錦華會因為術(shù)中疼痛用手抓自己影響落刀，又擔心這個虛弱的病人堅持不住這場體力鏖戰(zhàn)，失血過多而死亡。

剪開褲子、在膝蓋附近注射4管麻藥后，左腿膝蓋離斷手術(shù)開始。虞錦華感覺到疼痛，哇哇叫，楊欣建稍稍放下心來，外科醫(yī)生最不怕叫，就怕病人不叫，不叫那可能是休克了。

通常情況下，膝關(guān)節(jié)離斷手術(shù)需要幾個人配合，醫(yī)生一邊離斷，助手一邊抬起小腿留出縫隙，手術(shù)刀沿著縫隙一點點切割后，助手需要大力牽拉，這些工作，楊欣建只能自己獨自完成。

很順利，左腿的剝離只用了20多分鐘，出血量只有十幾毫升，他松了一口氣，接下來被壓得更嚴重的右腿，由杜冬進行手術(shù)。

第一刀下去，虞錦華感覺不到疼痛，這不是一件好事，杜冬需要加快速度了。

余震不斷，能聽到石頭砰砰往下砸的聲音，外面的官兵大喊，“趕快上來”，杜冬和楊欣建都沒有動。爬出去的時間，再爬進來的時間，虞錦華根本耗不起，杜冬只想著趕快做完，最后大家一起出去。

驚險的一幕出現(xiàn)了，刀片碰到一塊硬物，忽然斷在里面。如果繼續(xù)伸手分離，杜冬的手很可能被刀片劃破。

當時，廢墟里被懷疑有傳染性很強的氣性壞疽，任何傷口都存在生命危險。冷靜下來，杜冬繼續(xù)解剖，很幸運的，刀片找到了。

手術(shù)結(jié)束后，虞錦華被抱到了一塊床單布上，由消防官兵懸空托著出去。被困150個小時過后，她第一次看到了光，那是一盞亮著的礦燈，像星星撲到了眼前。

人群開始振奮，烏泱泱的腦袋圍過來，有人大喊了一句“快幫她蒙上眼睛”，她便休克過去。

▲2008年5月18日晚上，手術(shù)結(jié)束，楊欣建走出廢墟，渾身被汗浸濕。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