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了300個壞婆婆 退休老人成短劇頂流 從啤酒廠到“豎店”傳奇！19歲那年，因為湊不出40塊錢學費，潘藝虹的演員夢斷在了啤酒廠的流水線上。她做夢也沒想到，40年后，在鄭州這個被戲稱為「豎店」的短劇江湖里，她會以一種奇特而魔幻的方式接續(xù)上那個斷裂的夢想。

在演了300個讓觀眾恨得牙癢癢的「惡婆婆」之后，潘藝虹成為短劇界的「反派婆婆頂流」。她的戲路可以在豪門主母與撒潑村婦之間切換。她以「干一行愛一行」的態(tài)度適應這個看劇越來越追求「爽」的短劇時代。這不僅僅是一個退休老人「再就業(yè)」的故事。在這個充斥著「玄幻、復仇與重生」的短劇江湖里，60歲的潘藝虹不僅幸存了下來，還成為了贏家。

一場辦了10個小時還沒結(jié)束的「婚禮」正在鄭州郊區(qū)一處偏僻的四層宴會廳進行。零下3度的冷風從大門縫隙里往里灌。導演喊「開始」前幾分鐘，現(xiàn)場呈現(xiàn)出一種疲憊的安靜。那些身穿禮服的「賓客」們因為熬不住長時間的等待，橫七豎八地躺在地毯上睡成一片。指令響起后，所有人從地上彈起，婚禮開始了：保鏢們瞬間把腰桿挺直，戴上黑墨鏡；賓客們舉起紅酒杯，三三兩兩地開始「交談甚歡」。

這場戲的主角是60歲的潘藝虹。她脫掉厚重的羽絨服，露出標志性的豪門老太三件套：金手鐲與玉手鐲、長串珍珠項鏈、絲絨繡花旗袍。她拄著拐杖，氣場如推土機一般，快步走到一個正被羞辱的年輕女孩身前。通常，在過去300多部短劇里，她接下來的動作和臺詞大概率是：抬手狠狠給女孩一巴掌，再大罵一句，然后女孩被扇飛在地，掩面哭泣。今天，劇本反轉(zhuǎn)了。潘藝虹舉起了拐杖，但這次打的不是女孩，而是自己的孫子。在這部新劇里，作為一位擁有百億資產(chǎn)的家族最高掌權(quán)人，她伸出那只戴著珍珠戒指的手，一把將孫媳婦護在身后，然后猛地轉(zhuǎn)身，指著面前那個低著頭的孫子，爆發(fā)出一聲怒喝：「你這個孫子我可以不要，但她是我親自挑選的孫媳婦！」潘藝虹霸氣外露，片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這部集合了玄幻、重生、復仇、情感倫理要素的短劇，劇情設(shè)定是：男主出軌了一只貓妖，在婚禮現(xiàn)場讓大師作法，讓貓妖奪舍未婚妻。而潘藝虹這位豪門主母，必須在此刻站出來主持公道。

如果不把鏡頭拉遠，很難看到這位「豎店容嬤嬤」身處一個怎樣狂野的江湖。鄭州的寒冬常帶著股工業(yè)城市的硬冷。在過去，人們提起這座以人口驅(qū)動的加工型城市，常會聯(lián)想到富士康之類的巨無霸工廠?，F(xiàn)如今，鄭州迎來了短劇的爆發(fā)，又有了「豎店」。對比浙江橫店的大規(guī)模影視基地，「豎店」的生長更加草莽和隨性。這里什么都能拍。在一處偏僻的產(chǎn)業(yè)園，積雪還沒來得及被踩實，零下7度的冷風刮過這個有著鏤空雕花圍墻的中式院落。一輛手推車，兩架補光燈，三臺豎屏攝像機，就構(gòu)成了一處臨時片場。導演指揮著選景角度：「來，咱們拍一個美國！用近景！別用全景！全景就穿幫了！」

某種程度上，短劇的場景更加自由，也更加功利。以一個家族爭斗的重生玄幻劇為例，但凡是在家里拍，場景基本上是固定的，只需要找一個看起來像是豪宅的空間就夠了——大平層、大型開放式廚房、落地大燈、真皮大沙發(fā)（坐著可以不舒服，但一定要大），最好還有樓梯（證明這是大別墅）。而在鄭州如今生長出來的短劇影視基地里，這樣的男總裁家或者女總裁家，幾乎都是場景標配。另一個高頻使用的場景便是醫(yī)院。在鄭州空港聚美豎屏電影基地，醫(yī)院是被劇組訂購最火爆的場景，要使用都得排隊。醫(yī)院具備天然的沖突要素——虛弱的病人，霸道的反派，救場的主角，生與死的拉鋸。這一天，一部神醫(yī)短劇也在這里開拍，幾方勢力圍繞著病床產(chǎn)生了爭奪，光聽臺詞就幾乎能預測到劇情走向，前一分鐘還是傲慢的「我老公可是蕪湖小霸王」，后一分鐘就成了下跪求饒「薛神醫(yī)，我有眼不識泰山」。

這里的片場正成為一個巨大的人力收容所。晚上8點，現(xiàn)場幾十個人還沒吃晚飯。等到飯終于送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涌向了地下二層的車庫。那時候，身價「百億」的霸道總裁、穿著真絲旗袍的「豪門奶奶」，以及穿著黑西裝的保鏢，都在地下車庫里吃著同樣的炒面。氣溫驟降，大家冷得只能不停跺腳。

在這個短劇演員生態(tài)里，群演處于最底層，但也有一套價值體系。普通群演一天一百塊，但「保鏢」是高薪工種，因為有身高要求。那些身高1米8以上的「保鏢專業(yè)戶」每天可以拿到180塊。他們要做的很簡單：戴上墨鏡，站得筆直。其中一名「保鏢」是當?shù)芈殬I(yè)藝術(shù)學院的在校大學生?！溉珕T演戲」的氛圍早已蔓延到校園，兼職拍短劇成了風氣。入行很簡單：只要守在微信群里，當有需求來時，發(fā)一張照片，報上身高年齡，只要群頭看中，立馬就能上崗。這名大學生介紹了幾個同學進群，靠口口相傳拉人，甚至，「就連我們的老師都在拍短劇」。

短劇的超長時間拍攝，產(chǎn)生了一種奇特的溢出效應，養(yǎng)活了產(chǎn)業(yè)鏈末梢的人。樓下的小賣部成了受益者，老板經(jīng)常把場地以600塊的價格租給劇組當拍攝地。與此同時，短劇劇組經(jīng)常熬夜，小賣部也改成了24小時營業(yè)。根據(jù)報道，截至2025年底，820多家制作公司擠進了「豎店」，從業(yè)者有4.2萬人。僅2025年一年，這里就上線了6500多部短劇，平均每天有近100個劇組同時開機，產(chǎn)量與西安并列全國第一。這股浪潮在一年內(nèi)卷起了近40億元的市場規(guī)模，巨大的引力將無數(shù)渴望機會的人卷入其中。退休后的潘藝虹正好趕上了這波浪潮。如今她很有自信，「我什么樣的都能演」。在紅果短劇App里，她的粉絲有1.5萬人，獲贊近4000萬次。

作為劇組里年紀最大的人，潘藝虹反倒總是精力最旺盛的那個。她總是很忙，在各個片場里，她今天可以是「王翠花」，明天能是「孫麗霞」，后天可能又是某個連名字都沒有的「惡毒村婦」。在服裝上，她也很敬業(yè)。由于經(jīng)常要演富家老太太，她給自己準備了幾十套行頭，其中不少都是網(wǎng)上買的旗袍。她需要用旗袍的華麗，來刻畫出一種短劇劇情里「看不起窮人」的傲慢。很多時候，只要穿上這身衣服，她就得把下巴抬高，用一種像是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盯著對面的男演員——通常是被設(shè)定為「戰(zhàn)神」或「隱形富豪」的男主角。演一個勢利眼的丈母娘時，她得指著別人的鼻子罵，把那種階級視角中的「狗眼看人低」的勁頭演到極致。觀眾愛看這個。而在短短幾分鐘后，很可能這個丈母娘就被「打臉」。那種反差越強烈，手機屏幕前的人就越爽。

如果說演闊太太還需要端著，那演農(nóng)村惡婆婆就得徹底「放飛」。在另一部戲里，為了阻止被拐女孩逃跑，潘藝虹飾演的老太太坐著兒子的車在山路上飆車，最后撞樹，腿斷了，只能流落街頭要飯。拍攝那天，潘藝虹真的就跪在鄭州的一個地鐵口。她頭發(fā)蓬亂，臉上涂著「血」和灰，手里拿著個破碗，對著路人磕頭。路過的市民不知道這是在拍戲，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一臉好奇。「演壞蛋，也要走入壞蛋的內(nèi)心。在這些人的邏輯里，她花錢買了媳婦，你要跑，她當然要拼命去抓。」

這種在「貴婦」與「乞丐」之間自如切換的能力，既是天賦，也靠后天的勤奮。它源于潘藝虹身上一種奇特的矛盾性。一方面，她有著極強的自信。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拍戲?qū)ξ襾碚f就跟喝涼水一樣，拍哭戲也是馬上就能哭出來，半分鐘都出眼淚了，哭得滿臉眼淚，我都沒有滴過眼藥水?！沟硪环矫?，她又承認自己「笨」?！副盔B先飛?！顾偸沁@么念叨，「你不知道年齡大了，腦子也記不住了，所以我必須提前去溫習它。」這種「喝涼水」般的自信與「笨鳥先飛」的覺悟，在她身上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當年輕演員們在休息間隙刷手機、聊天和說笑時，她往往一個人讀著劇本，在腦子里一遍遍過詞。

對演員來說，短劇是個極其需要情緒輸出的行業(yè)。導演宗帥邦在影視行業(yè)已經(jīng)干了十幾年，最近這幾年才開始拍短劇。他常出大爆款，也有一套「爆款經(jīng)驗」。他很清楚這個行業(yè)需要什么，「短劇邏輯最主要的，是你要知道觀眾要什么，觀眾現(xiàn)在一天那么累，不可能像看個電視劇那樣，還要花30分鐘在介紹人物，有些觀眾喜歡快速進入劇情，給到我想要的一些爽點，包括可能是霸氣登場、霸氣護妻，然后打小三……這種觀眾看到的比較能產(chǎn)生共鳴的一些東西，就是最重要的一個爆款元素?！埂感问揭欢ㄒ笥趦?nèi)容。」宗帥邦總結(jié)。在他的片場，一切都是為了讓「觀眾看得爽」服務(wù)的。「要有無限的拉扯感和期待感。我知道你是一個企業(yè)老總，但是我要讓觀眾從形式主義上，一眼就知道你是老總中的老總，讓勞斯萊斯過來接你，讓你住在頂級豪宅里邊，而且從你一出場，就讓觀眾明白這些，一目了然，不會有太多的鋪墊，這樣讓觀眾有共鳴，覺得我也可以做成這樣，如果有一天我要重生，我可能比他更厲害。」

某種程度上，潘藝虹已經(jīng)做到了這一點。如今，在片場，她哪怕站在那兒，人們就能一眼認出——那個惡婆婆來了。反派的結(jié)局通常有很大反差。

潘藝虹名字里的「藝」和「虹」，是父親對她的期待?！肝?guī)е姑械??！古怂嚭缯f，「第一，我確實愛好，因為這是我少女的夢想。第二個是因為我叫潘藝虹，文藝的藝，彩虹的虹，是父親給我起的名字。他希望攀登藝術(shù)的彩虹?！?9歲那年，家里湊不出40塊錢學費，大學的門關(guān)上了，啤酒廠的大門打開了。從準大學生到流水線臨時工，這種落差極易摧毀一個人的上進心，但父親給她的教育是硬碰硬的：發(fā)高燒也不能請假，因為「崗位上不能沒人」。這讓她很早就明白，在這個世界上，要想被看見，「就得敬業(yè)，在崗位上發(fā)光發(fā)熱」。

在企業(yè)工作40年，她好強，凡事都要爭第一，獎狀拿回來一堆，職稱考到最高，從基層職員做到部門負責人。2015年，她退休了。這一刻，對別人是放松，對她來說，卻迎來一場精神危機?！杆皇且话愕牡吐?，是從生理到心理的巨大低落?！拐煞蚶蠁炭吹米钋宄?。以前她是單位里那個被請示、被需要的人，手機24小時待命。退休那一刻，工作交接完，手機安靜了，她卻很恐慌。那意味著她變成了一個庸常的、沒有產(chǎn)出的老太太。

短劇的出現(xiàn)填補了那個真空。起初劇組找她演慈祥的奶奶，但導演們很快發(fā)現(xiàn)，潘藝虹有一種天然的霸氣——那是40年工作生涯沉淀下來的、不怒自威的氣場。這種氣場在短劇里被轉(zhuǎn)化為「惡婆婆」的狠厲。她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掌控局面、釋放能量的場域。在潘藝虹為了那個虛構(gòu)的「豪門」拼命時，丈夫老喬是那個負責把她拉回地面的人。老喬對妻子演的那些短劇沒太大興趣，他不看，因為他太了解真實的潘藝虹。劇里她演嫌貧愛富，動輒甩幾百萬支票，現(xiàn)實里他們只是平凡度日的夫妻。老喬有段日子下崗了，一家生計全壓在妻子身上。他拿著賬本，精算著每一分錢，每天的生活費紅線是10塊，有時甚至壓縮到6塊。他記得那份苦，和那段相互扶持的時光。所以，當60歲的妻子如今為了拍戲連軸轉(zhuǎn)、凌晨3點才回家時，老喬選擇了支持。他承包了所有家務(wù)，接送孫子。他知道，拍戲是妻子對抗虛無的方式?！讣热凰吲d，何必去阻止？說得通俗點，是為了家庭和諧?！惯@是老喬的生存智慧：年輕時她扛起了家庭的生計，年老時他扛起了家庭的瑣碎，好讓她繼續(xù)去「追夢」。

在鄭州的短劇圈子里，潘藝虹連續(xù)拍過「二十五小時」。她不太愿意跟別人提起這件事，但這最能反映出這個行業(yè)的現(xiàn)狀。那天從凌晨5點開始化妝，一直拍到第二天早上6點才收工。整整一天一夜，中間沒有睡覺，連軸轉(zhuǎn)。在那個讓年輕人累得癱倒在地的夜里，60歲的潘藝虹扛了下來。作為高級經(jīng)濟師，她很理解這個行業(yè)的邏輯——成本?！笧槭裁匆牡教炝?？」潘藝虹心里這筆賬算得很清楚，「因為場地是租的。今天租了這個宴會廳，花了錢，明天就去別的地方了。如果今天這幾十場戲拍不完，錢就白花了?！乖谒蛯а莸睦斫饫?，短劇也與流水線上的產(chǎn)品很相似，需要高效產(chǎn)出，極其追求效率。

去年冬天拍《賣瓜風波》，潘藝虹演一個撒潑農(nóng)婦。外景地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而她有滑膜炎和半月板撕裂?！笇а?，能不能不打滾？」她試探著問?！概死蠋煟蛳麓驖L效果好?！箤а莸幕貜蜎]有商量余地。那一刻，潘藝虹沒有二話，「撲通」一聲跪在凍土上，開始翻滾、嚎叫。寒氣鉆進骨縫，泥土沾滿頭發(fā)。她心中想的還是那個理念，「干一行愛一行」?！笧樗囆g(shù)獻身，很值得?！惯@也是一個拒絕被時代淘汰的退休老人的倔強。

這種投入，讓她塑造的角色徹底「火」了一把。有一次她坐飛機，戴著口罩坐在座位上?？战阕哌^來做安全檢查，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小心翼翼地問：「阿姨，你是不是演短劇的那個……那個壞婆婆？」潘藝虹把口罩往下一拉：「是我。」空姐拉著她要合影：「哎呀，我看劇的時候可恨你了，沒想到你本人這么平易近人?！惯€有一次在高鐵站，她差點嚇了一跳。一個男粉絲在廁所門口把她攔住了?！改闶遣皇悄莻€惡婆婆？」大哥一臉激動，「我跟你說，我看了你的劇，我都想『呼』死你！」聽到這些，潘藝虹不因為演壞人內(nèi)耗，她反倒覺得那是對一名演員的褒獎。火了之后，有朋友看了她演的短劇，給她打電話說：「你咋老把人演得恁壞?！顾卮鸬猛τ哪骸甘裁唇形已輦€壞人，我就是『壞人』?！?/p>

許多反派老人，從造型上都能一眼看出來是壞人。潘藝虹也思考過，為什么短劇這么需要一個「壞人」老太太？「年輕演員演不出來那種封建思想?！古怂嚭绶治稣f，「像重男輕女、貪財、要彩禮，甚至給兒媳婦下跪『逼宮』，這些東西，沒經(jīng)歷過風雨的小年輕演不像。只有我們這把年紀的人，才能把那種『舊社會的壞』演得讓人信服?！顾烙^眾有多「恨」她，更知道這種「恨」意味著什么?！脯F(xiàn)在的年輕人壓力太大了，」她說，「他們看短劇就是為了釋放。看壞人折磨好人，然后壞人被打臉。我演得越壞，他們罵得越狠，心里就越舒坦。」這是一種奇妙的供需關(guān)系。

2025年年末，潘藝虹受邀赴北京，站上2025微博視界大會的領(lǐng)獎臺，榮獲了「金葉榮耀獎」?！府斞輪T的確是我的目的，但沒想到我還會在這上面獲獎，這個是天方夜譚。」潘藝虹說。頒獎大會之后，潘藝虹來到父親的墓前，把在短劇頒獎禮上的獲獎感言，又念了一遍。父親的期待，名字的寄托，自己的夢想，在這一瞬間成為閉環(huán)。所以，即使膝蓋疼得要命，即使在地下車庫吃炒面，即使有時候拍戲只能睡兩個小時，潘藝虹依然覺得值。在這個充斥著玄幻、復仇、穿越、重生的片場里，她不僅僅是在打發(fā)時間，她是在見證這個時代最熱鬧、最魔幻的一場演出。并且，她是贏家。凌晨2點，鄭州街頭的人流散去。潘藝虹推門回家，卸了妝，換下那身旗袍。桌上放著一杯溫水，是丈夫老喬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