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實是一條人行道的出入口。深圳市交通運輸局多次表示，在城市建設(shè)初期，深圳基本沒有規(guī)劃專門的非機動車道，為彌補這一短板，擬逐年按計劃推進非機動車道建設(shè)。但直到現(xiàn)在，跟汽車、行人隔開的獨立非機動車道仍然較少，電動車常常要與行人或機動車交織在一起，“‘三道合一’，這是很常見的事?！?/p>

如果他將電動車調(diào)個頭，騎回上一個路口，再朝旁邊的機動車道開去，“麻煩”似乎就解決了。但這會牽出另一個問題：走了機動車道，他可能會被交警或電子眼抓住處罰。他的手機里存著幾十張交通罰單，最多的時候，他能連續(xù)幾天收到罰單短信，“一天掙的錢全交了罰款。”最初被交警攔下來罰款，他還試著講道理：“我是因為那邊的路壞了才走這里的。”但交警只認道路規(guī)則。

于是這就形成了規(guī)則上的悖論：走非機動車道會被限寬柱卡住，走機動車道又可能面臨罰款。“其實就是沒有路可走嘛”，朱平有一種被規(guī)則困住的感覺，“設(shè)計得很不合理，不是嗎？”

“要把問題拍出來，讓大家評評理啊?！彼衍嚳窟呁Ｏ拢蚵啡饲笾骸斑@里的路有問題，能麻煩幫忙拍個視頻嗎？”接連幾個人都拒絕了他。沒辦法，這件事只能由他來做。他想起自己的車上有立式支架，可以將手機固定住。

頭幾次拍攝視頻，朱平的聲音總是不自覺地顫抖，“這其實是在干一件很危險的事，我在找交警的‘茬’?！彼敃r對道路建設(shè)的規(guī)則并不熟悉，以為修路由交警負責，“交警是貓，我們是老鼠，老鼠向貓指出規(guī)則不合理，這難道不是‘找死’？”

他來回拍了好多次，說話聲不能顫抖、露怯，“怕交警看了覺得我底氣不足”；不能講可能引發(fā)誤會的話，“怕被抓住把柄”；不能有不流暢、不自然的地方，“怕被以為是作秀”……于是一遍遍重來。一個送貨員，騎著載滿貨的電動車來回穿行，一次次地卡在限寬柱間，把幾句帶著口音的客家普通話翻來覆去地講。旁邊有人“嗤嗤”地笑，就連朱平自己也覺得，“那個時候看起來肯定很可笑?！?/p>

他堅持拍完視頻，并發(fā)在自己“跨行買手”的賬號上。害怕交警看完找他的麻煩，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露出了自己的車牌號，“留下鐵證?！?/p>

視頻意外爆紅，幾十萬網(wǎng)友涌入，“不停地爭吵、互噴?！毙腥送虏垭妱幼孕熊囌嫉赖幕靵y，汽車車主指責電動自行車隨意穿行帶來事故，電動自行車車主、三輪車主則分享被卡住的經(jīng)歷，有人質(zhì)疑限寬柱的合理性，也有人罵他“多管閑事”“損害城市形象”……朱平第一次知道，大家對城市交通有這么大怨氣。

一個月后，朱平又經(jīng)過龍崗區(qū)那條送貨路，發(fā)現(xiàn)四根限寬柱被拆掉了兩根，“規(guī)則恢復合理了，拍視頻是有用的。”

漸漸地，拍“有問題”的道路視頻成了朱平的生活日常。騎過凸起的井蓋、坑洼路面和推不動輪椅的坡道，他感覺不對勁，就剎車停下，仔細觀察一番，再架起手機拍攝。每條視頻不過幾分鐘，由他出鏡，報出地址和具體問題，晚上回到宿舍剪去多余片段后發(fā)布，“和在流水線上打螺絲很像的?！?/p>

“我不拍，他們就不修？哪有這種道理的?！睂Υ?，朱平準備了一套“死磕”做法，遇到拍一次還“沒有動靜”的道路問題，下次經(jīng)過時，他還會再發(fā)視頻，“這么一點問題、這么長時間都搞不好，我發(fā)視頻讓他們覺得不好意思，就不得不改了。”

但情況比預想的樂觀許多，需要他“死磕”的地點越來越少，越來越多的問題得到了解決，“甚至速度越來越快?！?/p>

2025年5月，他拍攝視頻指出福田區(qū)一小區(qū)的坡道“截斷”盲道，存在安全隱患。大約一周的時間，所在街道協(xié)同了多部門制訂整改方案，經(jīng)報備、公示，施工團隊用三天時間完成了坡道改造。

有網(wǎng)友在他發(fā)布的視頻下留言稱，寶安區(qū)一科技大廈旁邊的階梯嚴重破損，“一腳踩下去可能陷落?！睕]過幾天，臺階的破損被修補上了。

他因此和修路師傅形成微妙的默契。有的視頻下，網(wǎng)友留言：“大哥，這個位置具體在哪里？”朱平頓時心領(lǐng)神會，這是修路師傅在“認領(lǐng)”活兒了。幾周的時間內(nèi)，評論區(qū)就會再多一條留言：“這位置修好了，你再去看看?！庇械囊曨l下，修路師傅“求饒”：“這是大工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庇谑侵炱骄拖劝聪虏慌模^了幾個月，他特地繞過去看，路也修好了。

“卷尺哥”的筆記本里記錄了網(wǎng)友反饋的道路問題線索。每解決一個，他就在后面打一個“√”。

2025年冬天，一位穿著熒光馬甲的修路師傅認出了朱平，拉著他的手訴苦：“大哥，我就怕你晚上發(fā)視頻，你一發(fā)，領(lǐng)導看到了一個電話打過來，哪怕是后半夜，我們穿上衣服就要去核查。”朱平“嘿嘿”一笑：“我也沒辦法，白天要上班，只有晚上有時間剪視頻，剪完就發(fā)了?！?/p>

互動并不總是這樣友好，私信里也經(jīng)常有威脅、恐嚇的聲音。他為此關(guān)閉了一段時間的私信。之后，一通電話就打了過來：“你一個視頻把深圳搞得翻天覆地，滿意了嗎？不要再拍了！”因此，當他收到深圳交通、美麗深圳等官方賬號給他點的贊后，他立即截屏保存，做成了主頁的封面，“這就是我的擋箭牌。有了這個，罵我的人應該會少一些吧?！?/p>

朱平希望一切恢復平靜，但流量還是像潮水一樣涌來?！翱缧匈I手”的賬號粉絲從幾萬漲到了十幾萬，再漲至幾十萬，網(wǎng)友給他起了“多管局局長”“深圳刺頭”“卷尺哥”等諸多外號。這股熱潮幾乎席卷了城市的每一條大街小巷，2025年以來，深圳媒體多次報道、提及“卷尺哥”現(xiàn)象，將其描述為“一把卷尺量遍全城，指哪改哪”“用一把尺子丈量城市溫度”……

走紅后，有MCN機構(gòu)開高價想簽他，約他去杭州當全職網(wǎng)紅。他想都沒想就拒絕：“我在這里拿四千塊工資，去了你那里，下個月流量不好，你把我炒了，我怎么辦？”有廣告商幾次找到他，想讓他在視頻中露出品牌，他也拒絕了：“我這個號是用來修路的，不是用來賺錢的?！?/p>

“我比誰都清楚，一沾錢我就完了?！敝炱秸f，“我要是開打賞，他們隨便找個人給我打十萬塊，然后說這是修天橋的回扣，我就得‘進去’。要是帶貨，他們訂一萬件貨，退貨的最后一天全部退掉，我就得賠死?！?/p>

也有外地網(wǎng)紅找到他，想合伙“做大做強”。他見過太多網(wǎng)紅翻車的例子，“我心想，你把我當搖錢樹還是當炮灰？”他有一套自己的規(guī)矩：“這個事不能搞成幫派。各拍各的，哪個城市有問題，哪個城市的市民自己拍。搞成團伙，就離死不遠了?！?/p>

住在華強北廣場后巷的朱平，每天早上八點前醒來。他的電動自行車就停在集體宿舍樓下，混在散亂排布的車群間。車是一輛相當舊的黑色老國標，許多處都掉了漆，還有一些零件也丟失了，剩下裸露的電線或空蕩蕩的螺絲孔。

朱平很愛惜這輛屬于自己的車。停放的車輛里，只有他用黑色罩布將車籠了起來。和他相識二十年的物業(yè)大哥李濤還因此調(diào)侃：“這么破的車也值得這樣搞，以為是豪車嗎？”車雖破，但朱平有自己的做事規(guī)則：車座要用塑料袋套起來，防雨、防曬；為了不使車子老化太快，或者燙到屁股，不將它停在任何太陽直射的位置……這些規(guī)則全是他在十多年的送貨日常中習得的。

出來打工，他沒有養(yǎng)成抽煙、喝酒或吃吃喝喝的習慣，“那些都是有身份的人才做的，我只是個打工仔。”身邊有人笑話他是“鐵公雞”，他也沒有改變自己的規(guī)則。他很少點超過二十元的快餐，能喝大瓶水就不買小瓶水，一件襯衫穿到破損了才舍得更換……只有這樣，他才能從四千多的月收入中攢下錢來。

在華強北廣場附近的一家店鋪門前，有人認出了“卷尺哥”，舉起手機和他合影。

他總是隨身攜帶卷尺，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朱平受雇于巷子里的一家雜貨鋪，不止送貨，還要“全城找貨”：店里來了一百雙特定規(guī)格的筷子訂單，他揣著樣品，用卷尺和卡尺比對著不同筷子的長度、寬度：“一點都不差才能用，否則（筷子）就會卡在洗碗機里?！?/p>

從東跑到西，再用電動自行車拉貨回店里，“跨行買手”的網(wǎng)名也因此得來。廚具、文具、日用品，一周六天，從早到晚地穿梭于城市內(nèi)部，像一只勤勞的工蟻。

相較平臺外賣員，這份工作勝在“不趕時間”。他是廣東梅州人，初中畢業(yè)后來到深圳打工，那還是二零零幾年，這樣的學歷和年齡，前幾份工作理所當然是進廠：在流水線上，一把電動螺絲刀握在手里，抬起、放下、抬起、放下……規(guī)則就是這樣，沒有時間思考別的。

后來他也嘗試換過城市，干的還是最基礎(chǔ)的勞動行業(yè)，但最終還是回到了深圳，“起碼在深圳，能有一個安穩(wěn)的生活空間。”換來換去，最后這份送貨員的工作，一干就是十多年，直到現(xiàn)在。

現(xiàn)實生活中的朱平和視頻里的“卷尺哥”幾乎完全一致。一年到頭，他總是那身打扮，穿皺巴巴的豎格子條紋白襯衫，深色工裝褲自帶幾個大口袋。天氣熱了，他就把長袖卷至小臂處，露出曬得分層的黝黑皮膚。

這身一成不變的打扮也是朱平在送貨中摸索出來的規(guī)則。他起初會買白色的休閑短袖來穿，但每次往寫字樓送貨，保安或物業(yè)就要將他攔住，“外賣騎手不得入內(nèi)?！庇谑撬嚵似渌b扮：黃色的太顯眼，藍色的會被當成“藍領(lǐng)”……幾經(jīng)試驗，他挑選出一種“最好用”的這種白襯衫，一口氣批發(fā)十件，不再更換新樣式。

在社交平臺刷到“卷尺哥”的新聞時，李濤簡直不敢將他和“內(nèi)向、老實”的朱平聯(lián)系在一起：“他這種沒有特長的普通人，也能吃上短視頻的飯？”

在華強北后巷生活了十多年，附近的商店老板、樓棟內(nèi)的住戶都和他談不上認識，“除了上下班，就是騎個破電動車兜風。”但大家對他的評價并不壞，生活中，沒有人覺得他是“刺頭”“找茬”，反而覺得他是一個更守規(guī)則、更和氣的人：走路時與人保持距離、常說“麻煩”“謝謝”，見面稱“靚仔”“靚妹”……

在巷里一家店面做餐飲生意的老板張充認識朱平20年了。他原本很瞧不上朱平這種過分謹小慎微的行事風格，甚至覺得他有些“神經(jīng)質(zhì)”。

朱平有時下班經(jīng)過來吃飯，兩人偶爾會說上幾句話?！熬沓吒纭弊呒t后，張充找到朱平，表示想加入合伙干：“我需要流量，你需要幫手?！?/p>

這次朱平同意了，“一個人做風險太大，有個人一起當炮灰也好?！?/p>

張充給自己起個網(wǎng)名為“懟尺哥”，計劃兩人在視頻中“唱雙簧”，借“懟尺哥”之口說出代表修路師傅、市民的另一派觀點。張充花費幾千元買了一個電子屏，兩人在店門口做起了直播。

朱平不開打賞或收禮物，他站在鏡頭前，用激昂的客家普通話念著道路規(guī)則或改路方案。張充形容，直播內(nèi)容干得像“不放油的大餅”，折騰了幾個月，流量沒有起來，“真的一分錢都沒有賺到。”

“我們現(xiàn)在所做的事，是不能用于賺錢的?！?/p>

讓朱平始料未及的是，默默修路之外，深圳市政府竟然主動“回應”了他。

2025年10月，在央視新聞“卷尺哥”的有關(guān)報道中，深圳市政務服務和數(shù)據(jù)管理局局長周劍明表示，深圳有一套盯著民生事項的平臺和相應機制，主動從40多個互聯(lián)網(wǎng)平臺發(fā)掘線索。周劍明還稱，不僅是針對“卷尺哥”，全網(wǎng)提到的關(guān)乎深圳大大小小的事項，“無論是建議、還是訴求、投訴，我們都會跟進建立起相應的線索征集發(fā)現(xiàn)機制?！?/p>

每天回到出租屋，時間都過了晚九點。朱平終于有時間刷會手機了。

私信永遠是“99+”，點開就是密密麻麻的紅色圓點。他的賬號仿佛已經(jīng)自成一個民間信訪部門，有人讓他去管管家門口那條路上的井蓋，也有人讓他曝光清理城市里的垃圾，還有人在私信里罵他。

多年不聯(lián)系的老同學突然打電話來，問他什么時候發(fā)財了，要過來跟他“喝茶”。親戚們勸他“趁有流量撈一把”，開直播、打賞、帶貨。他說這個號不能賺錢，親戚們笑他 “沒頭腦”“放著錢不賺”。今年過年，他被這些話煩得受不了，專門躲出去過了年。

今年春節(jié)后，朱平和“懟尺哥”的合作理念愈發(fā)不同?！熬沓吒纭毕雽①嶅X、流量這類“不那么有價值的事”，和他所做的“有價值的事”涇渭分明地區(qū)分開。他反復強調(diào)：“我們現(xiàn)在所做的事，是不能用于賺錢的?！钡皯怀吒纭辈贿@樣認為：“我們得先賺到錢，才能持續(xù)做下去，之后再從長計議?！?/p>

“他把自己‘架’起來了，就像戴了枷鎖一樣?！睆埑湔J為朱平太固執(zhí)、天真，“他這么清高，他的黑粉就會因此不罵他嗎？”他的不滿中也包含著另外一層指責：“是我這個‘經(jīng)紀人’把他捧起來了，是我給了最初的支持，他還不識好歹！”

如果一定要說有和“懟尺哥”合作后有什么變化，接受媒體采訪也許是其中一個。張充說服朱平接受了包括央視新聞在內(nèi)的媒體采訪，“我安撫‘卷尺哥’，告訴他，有流量、有曝光，這是好事情。”但張充或許并不知道，朱平不僅沒有如他所想的那般“感激他的帶路”，反而因此十分不滿：“我恨死他了，害得我現(xiàn)在全部忙亂了！”

兩人最終不歡而散，幾個月沒有聯(lián)系。

“卷尺哥”和“懟尺哥”鬧不愉快的事不脛而走。物業(yè)保安閑聊時，李濤表示自己站隊“卷尺哥”：“人家認自己的理，這也沒錯。他如果不是這樣的性格，那又怎么會去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嘛，你們說對不對？”

5月12日，送完上午的貨，已經(jīng)是下午一點鐘了。他在一排小吃店鋪前猶豫了許久，最后選中了一家隆江豬腳飯：“這家人最少，我們坐角落，吃完就走?！?/p>

吃到一半，豬腳飯店的老板認出了“卷尺哥”，一邊喊著“大網(wǎng)紅喔”，一邊笑著遞來兩瓶冰水。他擺了擺手，很匆忙地扒下幾口飯，逃也似地離開了。走出店門很遠，他才解釋：“萬一被免單了，發(fā)到網(wǎng)上就說不清了?！匀俗於獭?，我怕得很?！?/p>

“呦，這不是局長嗎？”知道朱平走紅后，雜貨鋪老板喊起網(wǎng)友給他起的外號來。朱平知道老板在揶揄自己，于是也不甘示弱地回擊：“那我叫你書記，你比我官還大，能管我！”

這半年來，因為接受媒體采訪、參加各類活動，朱平請假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五月以來，朱平請了兩次假，每次老板的臉都拉得老長?！罢姘炎约寒斁W(wǎng)紅了？……還不是要指著我這點工資生活？”

出于兩方面的考量，朱平不能失去這份送貨員的工作：一是現(xiàn)實層面，按他的年齡和學歷，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這個好的工作了。二是“價值”層面，他需要在送貨途中拍攝道路視頻，“當全職網(wǎng)紅風險太高，性質(zhì)就從普通市民反映問題，變成故意‘找茬’了?！?/p>

朱平始終和“卷尺哥”的身份保持著相當?shù)木嚯x感。這一年來，眾多媒體、政府工作人員與他接觸，他堅持以“朱先生”的稱呼出鏡，不透露必需以外的個人信息。采訪過程中，他幾次強調(diào)自己的底線：“不能去我宿舍，更不要試圖找我老板的店鋪！”

無論是接受采訪，還是和人閑聊，他都不愿意談及太多有關(guān)家庭和過往生活的內(nèi)容，最令李濤印象深刻的是，兩人微信好友十來年，“卷尺哥”仍然對他設(shè)置了朋友圈不可見，“這小子，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成家了沒?！被蛟S朱平并非故意不對外展示朋友圈，他在微信簽名里寫道：“本來就什么也沒有。”

外界的聲音，無論是好是壞，他都感到有些厭煩。在與深圳相關(guān)政府部門工作人員溝通時，他曾提出“把賬號轉(zhuǎn)給你們來管理”，但對方拒絕了。賭氣之下，他忍不住說：“那你們把我的賬號直接封了吧?！睂Ψ揭琅f是和和氣氣地回復他：政府沒有這個權(quán)限。

“擰巴”的念頭作祟，朱平開始盼著自己的賬號被封。他高高地挑起眉，抬頭擠出幾道深深的橫紋：“怎么會火呢？我完全沒想到?！彼碾p臂大幅地比畫、擺動，語調(diào)急促地重復：“路是公家的，這里壞了，那里錯了，我把不對的地方指出來，讓他們把規(guī)則改對，這是不是很普通的事？”

5月13日下午，“卷尺哥”騎車從龍崗區(qū)的天橋上經(jīng)過，這是他很熟悉的一條送貨路。

2026年2月9日，深圳市七屆人大七次會議上，深圳市市長覃偉中在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到，“卷尺哥”現(xiàn)象彰顯了城市善治與市民共建的雙向奔赴。人民日報、新華社等媒體也“點名”了“卷尺哥”。

朱平“松了半口氣”，他告訴新京報記者，他算是有了新的“護身符”：“深圳還是可以的，修路師傅也很給力，不然我也是干不下去的?！?/p>

不滿過后，干活依舊。只要號還在一天，他就還得拍，“趁現(xiàn)在還有效果，路能修一條是一條?！彼再M學習剪輯軟件，又添置了許多新的設(shè)備：一個能貼著地面拍出細節(jié)的低位三腳架，一臺收音設(shè)備，還有一部安卓手機——為了避免錄制視頻被老板打來的查崗電話打斷。太多人提起他上央視的經(jīng)歷，于是朱平索性將賬號名字從“跨行買手”改成“央取卷尺哥”（央視取名的卷尺哥）。

今年起，朱平和深圳電視臺《第一現(xiàn)場》做起了固定直播。每周日，電視臺的車會來接他。他套上淺黃色的廣電馬甲，帶上幾名攝像和主持人，車走走、人走走，邊走邊講：“這條路沒做防滑……突出的這個位置應當貼個反光標?！辈挥米约杭苁謾C、拍剪視頻、來回騎行幾十公里，他覺得身體和心理上都輕松不少，“我甚至希望把流量全部引給他們，或許以后我就不用再拍了?！?/p>

晚高峰了，華強北的電動自行車將路擠得水泄不通，車燈連成一片橙紅色、亮金色的海洋。他擰動把手，騎入川流不息的電動車流中。一個穿著襯衫的騎手遠去，像一滴水重新匯入大海，很快就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