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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文學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

2017-09-21 07:47:30    中國經(jīng)濟網(wǎng)  參與評論()人
問:徐芳 答:陳啟文

  不是社會冷落了你,而是你對社會漠不關(guān)心;不是讀者拋棄了你,而是你先拋棄了讀者

  朝花周刊:和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學復蘇時的社會環(huán)境相比,報告文學受重視的程度,在當下發(fā)生了很大變化。對于在新形勢下促進報告文學的發(fā)展,您如何看?

  陳啟文:當下報告文學的寫作確實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我以為甚至是“生死考驗”。近年來一些批評家對報告文學這一文體的合法性或敘事倫理提出質(zhì)疑,有人追問“報告文學死了嗎”,有人甚至提前宣判“報告文學已死”。我的一些報告文學作品,在文學期刊上發(fā)表時也被貼上了“非虛構(gòu)”的標簽,“報告文學”幾乎成了一個“虛名”。從外在環(huán)境面臨的變化看,報告文學的處境和整個文學生態(tài)是一樣的,隨著文學不斷邊緣化,近年來關(guān)于“文學死亡”的話題也層出不窮。然而,我覺得宣告某一文體或文學整體死亡,不是杞人憂天,就是故意聳人聽聞的“危言”。我也深信,文學與哲學、宗教一樣,都是人類不可或缺的精神支點和終極關(guān)懷,無論是虛構(gòu)類文學還是非虛構(gòu)類的報告文學,又無論以怎樣的方式表現(xiàn)、怎樣的媒介傳播,文學都將陪伴人類走向終極,人類不死,靈魂不滅,文學永垂。

  從報告文學發(fā)展史看,它受重視和關(guān)注的程度,取決于揭示真相的程度,而它揭示真相的程度,與所處時代的容忍度是一致的。我覺得1978年是一個分水嶺,以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為標志,報告文學這一由來已久,又長期與通訊特寫、敘事散文混為一談的文體,不但被確認為是一種與小說、散文、詩歌并駕齊驅(qū)的文體,甚至是一種更強勢、更具穿透力和影響力的文體。這一時期的報告文學作家,對避免報告文學的工具化、功利化寫作都有高度自覺,從而盡可能排除來自外界的干擾,以獨立的調(diào)查和立場去書寫自己的真實體驗、獨特發(fā)現(xiàn)并作出自己的價值評判;又能把報告文學敘事建立在文學的藝術(shù)表現(xiàn)上,讓“報告”與“文學”達成時代性與文學性的和諧兼容;眾多價值取向不同、風格各異的報告文學作家、以各自的方式,共同書寫了新時期報告文學異彩紛呈的時代。無論是“正面報告文學”,還是具有批判與思辨色彩的“問題報告文學”,都保持了一種蕪雜而蓬勃的共生狀態(tài)。

  事實上,一個社會的正能量,從來不止是由那些“正面報告文學”來提供。只有讓各種力量都有足夠的空間釋放,才有足夠的寬度和深度來承載一個偉大的時代,這樣的文學生態(tài),正是多元的、健康的、生機勃勃的。

  朝花周刊:當下報告文學發(fā)展的癥結(jié)問題在哪里?

  陳啟文:癥結(jié)主要不在于呈現(xiàn)內(nèi)容的開拓、傳播方式的轉(zhuǎn)變和創(chuàng)作模式的更新等方面,而恰恰在于沒有“問題”。面對各種社會問題、生存問題,一些報告文學寫作者做出了“識時務(wù)”的聰明選擇,或逃避現(xiàn)實,或曲意逢迎。報告文學一旦沒有了真相,沒有了審視,沒有了追問,沒有了思辨,沒有了批判,又怎能不被社會冷落和讀者拋棄呢?其實不是社會冷落了你,而是你對社會漠不關(guān)心;不是讀者拋棄了你,而是你先拋棄了讀者,拋棄了自己的靈魂。

  只有追尋、揭示真相,報告文學才有直抵靈魂的真實力量

  朝花周刊:有人說“抓住題材就抓住了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的一半”,還有人強調(diào)“報告文學三分在寫七分在跑”,在您看來,“抓功”“跑功”“寫功”,三者關(guān)系如何平衡?

  陳啟文:無論發(fā)現(xiàn)和捕捉題材的“抓功”,還是調(diào)查采訪的“跑功”,還有駕馭文本的“寫功”,皆為報告文學寫作的基本功,三功缺一不可,密不可分,很難說哪一功更重要。

  怎樣平衡處理?就我個人創(chuàng)作實踐看,在很長時間里我一直是個職業(yè)虛構(gòu)者,一個所謂的純文學寫作者。但在我從不惑走向知天命之際,有越來越多東西逼著我去直面絕對不能虛構(gòu)的現(xiàn)實。從“誰在養(yǎng)活中國”的吃飯問題到水危機,當我眼睜睜看著離我最近的洞庭湖正在干涸,離我最近的一條大河正在散發(fā)出刺鼻的味道,我實在難以袖手旁觀。所謂“抓功”,絕非為題材而題材,主要還取決于你對某一社會問題、生存問題的關(guān)注程度,這是自覺的選擇,甚至是下意識的選擇。

  所謂“跑功”,說穿了就是追尋真相的過程。對于報告文學及所有非虛構(gòu)類文體,真實性是其文體存立之根本。丁曉原先生認為,“基于非虛構(gòu)的現(xiàn)實品格,是報告文學文體的核心價值,是報告文學之謂報告文學的文體支撐”。而真相或真實性是有層次的,一方面它必須保證客觀事實的真實,一方面它還必須有作者真誠的精神參與,即主觀的真實。

  我覺得大致可分為三個層次,層層遞進:第一,是必須追尋事實真相。這個追尋真相的過程隨時都會遭遇各種困難和人為的干擾,因而不止要有“踏破鐵鞋”的精神,還必須是獨立調(diào)查。第二,是你對真相所揭示的深刻程度。報告文學不但要直面真相,還必須穿過事相的外殼去探尋更深層的、更復雜的社會問題,只有這樣,才有可能發(fā)現(xiàn)表象背后的真相,探悉并揭示出其真實的本質(zhì),有時候甚至會發(fā)現(xiàn)真相背后的假相。第三,在于你敢不敢直面真相、揭示真相。我覺得這是考驗報告文學真實性的最高難度。當你試圖了解某些真相的時候,會有危險性。有些人哪怕洞悉了真相也會失語,而失語對報告文學作家是一種失職,也會導致報告文學的嚴重失真。譬如說某些“非虛構(gòu)”寫作者,為了規(guī)避揭示真相的風險,在其“非虛構(gòu)”作品中卻虛構(gòu)了絕對不容虛構(gòu)的地點、人物,對時間采取模糊處理。這樣的寫作,直接違背了“非虛構(gòu)”寫作的基本倫理。只有不顧一切、敢于犧牲的大無畏精神,才能讓你像追尋真理一樣追尋真相、揭示真相,報告文學才有直抵靈魂的真實力量。

  朝花周刊:怎樣的選題,是具有較高社會文化價值的報告文學好選題?

  陳啟文:選題并非決定性因素。如果說“虛構(gòu)”更能體現(xiàn)純文學作家的審美追求,報告文學則更突出地體現(xiàn)了知識分子寫作的特征。誠如李炳銀先生所說,“它是一個作家、一個知識分子社會責任感的人文情懷的表達,通過這種表達,它能使你的思考變得更有價值更有力度”,就是具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從中國古典士人的優(yōu)秀傳統(tǒng)看,還必須具有“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位卑未敢忘憂國”等憂國憂民的人文精神。誠然,在揭示真相上更需要魯迅先生那種“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的真勇士精神,如此才能在報告文學中體現(xiàn)出人文精神在當代文學中所達到的境界。這也是社會文化價值的高度體現(xiàn)吧。

  判斷一個作品是報告文學還是偽報告文學,就看作品是否具有當下意義和現(xiàn)實品格

  朝花周刊:有人說現(xiàn)在要為報告文學的尊嚴而戰(zhàn),您怎么看?視之為挑戰(zhàn),或者當作“警示”?

  陳啟文:在中國新聞獎的評選中,報紙副刊作品中的報告文學可以跨界參評,也許就在于它具有新聞性。而在歷經(jīng)多年發(fā)展后,報告文學的新聞性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已經(jīng)從狹義的新聞性,逐漸演繹為廣義的時代性,也可謂是當下意義或現(xiàn)實品格。判斷一個作品是報告文學還是偽報告文學,就看作品是否具有當下意義和現(xiàn)實品格。當下報告文學的又一突出問題,就是以時代性為表征的現(xiàn)實品格的根本缺失,從而造成文體邊界模糊不清。很多歷史題材的紀實文學、傳記文學甚至人物評傳性的隨筆,也被貼上了“報告文學”的標簽——歷史報告文學。這與報告文學形成了理論上的悖論。對這種“以紀實文學置換報告文學的傾向”所造成的文體邊界不清的狀況,丁曉原先生指出,“本來報告文學作為一種特殊的新聞文學,邊界是比較清楚的,但歷史報告文學的風行甚至泛化,使得對其邊界的定義難以自圓其說?!睔v史題材作品如作為報告文學不是不可以,但應(yīng)該通過當下的現(xiàn)實去打通。從我個人的寫作實踐看,像《共和國糧食報告》《命脈——中國水利調(diào)查》《大河上下》《袁隆平的世界》,這一類時間跨度很大的報告文學,你不可能只寫一年的糧食、一年的水危機,必須向歷史縱深開掘。這樣的報告文學,雖然穿插了歷史敘事,但必須以當下現(xiàn)實為出發(fā)點和最終的歸依,不止是對過往歷史的呈現(xiàn),而是在當下現(xiàn)實中對歷史的發(fā)現(xiàn)和重新發(fā)現(xiàn)。它有鮮明的時代性或當下性,從歷史回到當下,幾乎沒有了時間的距離感。

  報告文學能否在當今的文化傳播領(lǐng)域里仍然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就看它是否具有無可替代的價值。從當下看,真正意義上的報告文學,應(yīng)該是“時代的報告”,它的真實性是小說等虛構(gòu)類寫作無可替代的,是最具時代性的一種文學類文體。它的文學性又是新聞無可替代的。盡管報告文學不具備在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新聞的價值,卻有新聞報道所缺少的深邃與厚重。實際上,報告文學就是介于新聞和文學之間的跨文體,取兩者之長,補兩者之短,承擔了新聞和別的文學體裁都無法承載的使命,這是報告文學無可替代的文體意義,也是報告文學誕生的原因和存在的合法性。

  當下報告文學面臨挑戰(zhàn)也好,警示也罷,我覺得首先是報告文學寫作者的自我挑戰(zhàn),而要為報告文學的尊嚴而戰(zhàn),報告文學寫作者先要有自尊,還要有對這一文體的尊重。當下報告文學最突出的問題,還不是為許多評論家所詬病的文學性缺失問題,而是報告文學恪守真實的立場發(fā)生了致命的傾斜,當權(quán)勢和資本一次次綁架報告文學,一個報告文學寫作者很容易出賣自己的靈魂,以至于墮落為某些利益集團或權(quán)貴利用的工具,很多“報告文學”一生下來就是一個充滿了銅臭味和奴顏媚骨的“死孩子”。正是這樣的偽報告文學大面積地侵害了報告文學生態(tài),嚴重毀掉了報告文學的名聲。真正的報告文學作家,必須恪守立場和信念,才能保證調(diào)查和寫作盡量客觀公正。這其實也是我對自己的拷問。

  捫心自問,這些年來我一直恪守著幾條基本底線:第一,我的寫作與任何寫作對象都不能發(fā)生直接對應(yīng)的利益關(guān)系;第二,在采訪過程中必須保證獨立調(diào)查;第三,在寫作過程中我堅拒一切來自外部的干擾,不對任何單位或個人負責,但我必須對自己寫下的每一個文字承擔責任。

  非但是我,一個報告文學寫作者,只要堅守住了這三條基本底線,就可以保證自我的尊嚴,同時也可以維護報告文學這一文體的尊嚴。

  【嘉賓介紹】 陳啟文,現(xiàn)任中國作協(xié)全委會委員、中國作協(xié)報告文學委員會委員,著有長篇小說 《河床》《夢城》,長篇報告文學《共和國糧食報告》《命脈》《大河上下》《袁隆平的世界》等20余部。曾獲第五屆徐遲報告文學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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