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個多月，一家藏在廣東佛山市順德區(qū)城中村里的小店突然爆火，多次登上社交平臺的熱搜榜。老板老莫是一位六旬老人，因其不遺余力地勸退每位好奇想來品嘗的食客而走紅。視頻中的老莫穿著圍裙，站在砧板前，一邊斬雞，一邊沖著鏡頭喊“不要來了”“沒雞了”“都是冰鮮雞，很難吃的”。他的反常行為反而吸引了更多網(wǎng)友的關注。

順德文旅和村委會迅速做出反應，在一天內(nèi)清理出2000平方米的空地，建起臨時停車場。停車場最靠近等候區(qū)的位置，停了幾輛打開后備廂的車，賣咖啡、手打檸檬茶和牛雜。等候區(qū)另一側則搭起了“順德美食區(qū)”，雙皮奶、龜苓膏、臘腸等一字排開。沿路還擺滿了周邊5公里內(nèi)的餐廳海報，都想借這波人流做生意。

最初吸引人們前來的老莫，現(xiàn)在唯一的心愿是睡個好覺。新來的員工對老莫的第一印象都是疲憊。30多天前，老莫還在自在地接待客人，有人來了就到雞窩抓雞，處理干凈送到餐桌上不過十幾分鐘。如今一切似乎偏離了軌道，被流量選中的老莫，想躺平卻再也停不下來。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中間有一道兩厘米長的傷疤，是最近砍雞時不小心傷到的，如今已結痂。

在這場狂歡下，似乎所有人都想要流量。老莫家族的年輕人需要流量，遠道而來的各路網(wǎng)紅需要流量，陳村需要流量，產(chǎn)業(yè)園需要流量，甚至整個順德和老莫的老家新興縣都在接這波流量。但處于風暴中心的老莫呢？他真的想要嗎？

從佛陳路拐進來，經(jīng)過金屬交易廣場和物流城，再過一片產(chǎn)業(yè)園區(qū)，遠遠能看見一座小樓頂上，有個紅底白字的招牌寫著“莫氏雞煲”。紅色小樓的四周圍著柵欄，里面的人埋頭吃雞，鍋咕嚕咕嚕冒著熱氣。一對90后夫妻剛落座便被幾人圍觀。他們自述在廣州開工廠，前一晚心血來潮自駕過來，凌晨駛入停車場，里面已停了好幾輛車。男生說，做生意的人總想著多攬客，老莫卻反其道而行之，這勾起了他的叛逆心理，必須讓老莫多干點活。一旁的女生正在拍攝記錄，對來往的圍觀群眾笑稱自己是來“當景點的”。

人群一圈圈圍過去，移動的圓圈中心隱約露出一顆熟悉的大腦門。不到兩分鐘，那位女生就回到桌旁，說人太多了，拍不到。老莫和大家打完招呼就想回到室內(nèi)，但那些人沒有放過他。他每走一步，就會被人拉住合影。一旦停下，就會有人不斷湊近。他只能趁其他人不注意，抓緊往前走。

所謂后廚，是在和隔壁樓的過道間擺放了兩行不銹鋼桌子，統(tǒng)一穿著白色短袖廚師服，頭戴紅色工作帽的工作人員在“殺雞部”進行流水線作業(yè)。錯落在靠近墻壁另一側的是洗碗部，地上擺滿了鍋碗瓢盆。往里走便是雞窩，散落一地的雞，鍋碗洗刷的哐當聲，有節(jié)奏的斬雞聲此起彼伏。老莫靠坐在墻邊，露出了松快后的疲憊。跟被圍起來和鏡頭前的他不同，老莫抽著煙，眼皮似乎要合上。

坐下不到半小時，老莫又被喊了出去。那天下午，店里前前后后來了至少5家媒體拍攝，還有三四位香港藝人以及數(shù)不清的自媒體。有些粉絲量大的網(wǎng)紅，他也得去打招呼。兩個小時后，老莫才重新回來，可以坐下休息。他說自己最討厭的是這些媒體和自媒體，“不搭理又不行，但你們一天到晚問問問”。老莫自己也說不上來到底接受過多少家媒體采訪。被問到是否希望被報道，他嘆了一口氣說：“輪不到你希不希望，他們自己就來了?！?/p>

爆火后，老莫家里人紛紛趕來幫忙，除了老板娘莫嬸，兒子莫少、兒媳婦、女婿、老莫的弟弟、弟妹、侄子等等，每天忙到凌晨兩三點，早上七點多又到店準備。這樣的日子過了30多天，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上午，他們的臉都很臭，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一個多月前，探店博主劉雨鑫來探店，并在飯后迅速發(fā)了一則視頻。畫面里，臉被打碼的老莫盤坐在椅子上，建議博主不要用餐，“萬一拍太火了，忙不過來”。但聽到其還沒吃飯，老莫還是立刻起身到后頭，現(xiàn)抓了一只雞。進入店內(nèi)，墻上有個醒目的牌子表明，體內(nèi)濕氣重的話，吃完拉肚子是正?，F(xiàn)象。博主劉雨鑫笑道，吃完拉肚子是我的問題嗎？老板回道：“反正不是我的問題?！?/p>

視頻發(fā)出不到兩小時，網(wǎng)友們迅速找出了店名和所在位置，當晚就有人摸上門來，排起了隊。老莫從沒見過這陣仗。當時店里只有他和老婆莫嬸，兩人從下午忙到深夜。次日一早，三個子女都從新興老家趕來幫忙，兒子和他負責處理雞，兩個女兒和莫嬸則負責樓面工作。慕名前來的人只增不減，每天都有上百人圍著小紅樓排隊。

老莫直呼后悔當初做了那頓飯。網(wǎng)友測算他一天營業(yè)額能達到6萬元，但他算了一筆賬：如今后廚8人，人均時薪超40多元，每天至少做14小時，一個人一天工資就要600多元，光后廚一天結算的工資就要4000多元。洗碗和端菜的員工時薪低一點，人均20～30元/小時?？鄢谐杀?，真正到手的錢只比以前多了一點，但賺的錢和累的程度根本不成正比。“說不出的辛苦，”老莫活了大半輩子，沒試過這么辛苦，他的子女和孫輩都長大了，自己又能拿退休金，他不想賺那么多錢，“賺了不一定有命花啊，有時想想都想放棄?！?/p>

視頻發(fā)布的6天后，佛山傳媒的文旅團隊出擊，為老莫的子女取名為“雞煲公主”和“雞煲王子”，還制造了“全軍出雞”“雞煲特攻隊”等熱梗。采訪中，老莫仍然堅持“勸退”網(wǎng)友，視頻里老莫累到腰都直不起來，女兒幫他捶背，他邊喊“真的不要過來了”，卻吸引了省內(nèi)外媒體和自媒體陸續(xù)抵達，開展了新一輪傳播。

前段時間，網(wǎng)上傳出老莫想休息但被約談的消息，再次引發(fā)熱議。對此，順德文旅工作人員澄清不存在逼迫行為，是老莫自己“寵粉”。此前接受采訪時，老莫也曾公開否認過被施壓。

門口的人越來越多，找老莫的事也越來越多。媒體、自媒體、網(wǎng)紅、品牌方、村委會、當?shù)卣娜?，一撥接一撥。他開始站在門口，或者站在鏡頭前，說著差不多的話，配合拍著差不多的視頻。

為了不讓那么多人涌來，老莫公開了自己的配方，還答應和當?shù)匚穆煤献鏖_加盟店，一心想讓事情早點結束，不想再見到這么多人了，“我寧愿砍雞啊?！崩夏岣吡寺曊{(diào)。

這段時間，老莫還忙了一些和雞煲沒關系的事。四月的倒數(shù)第二個周末，他去了粵BA（廣東省城市籃球聯(lián)賽）現(xiàn)場，站在人群中揮手，被主持人介紹，接受采訪，底下有人喊“莫叔”。兩天后的周一是店休，他又去了上海。那天中午前，網(wǎng)上已經(jīng)傳出他抵達上海的視頻。視頻里，他坐在一家店的包廂里，對著鏡頭說“上海也可以吃到同款莫氏雞煲”。當晚飛機晚點，凌晨3點，他才回到店里。第二天一早又照常起來，黑眼圈更重了。

網(wǎng)紅陳廣發(fā)在原地守了十多天，漲了3000多粉，視頻一周播放量達到200多萬。他白天拍視頻，晚上在廁所洗漱，在攤位邊躺一小時就會被蚊子咬醒，再換地方。他覺得老莫的脾氣有點怪，怪在不會反抗，“任由資本把他當‘扯線公仔’，太傻了。”

老莫去上海的那天，他的家人去巡查了分店情況，看完又回來收拾總店，騰地方、擺桌椅、整出新的就餐區(qū)。除了莫家人，店里的幫工幾乎都是自發(fā)來的。用老莫的兒子莫少的話來說，他們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哪顧得上招聘。

爆火后，人手很快不夠，老莫的弟弟、弟妹、侄子等人全都主動來幫忙。后廚變成一條流水線，活雞束起腳，扔進桶里放血、拔毛、開膛、清洗，幾個人站成一排，一只接一只往后傳。處理好的雞，一筐筐裝好送進廚房，莫少負責分切、調(diào)味和裝盤。有人雙手泡得十指腫脹，左手拇指的指甲快翻起來。

曾高度依賴制造業(yè)的佛山，這幾年因為泛家居行業(yè)降溫、出口受阻，一直在努力尋求轉(zhuǎn)型，發(fā)展文旅等第三產(chǎn)業(yè)。但最新公布的GDP數(shù)據(jù)顯示，2025年，佛山的第三產(chǎn)業(yè)總值增速在全省21個地市中墊底，相較前一年下降了10位。

順德文旅還面臨留不住人的困境。這兩年，雖然順德“世界美食之都”的招牌在社交媒體上聲量不小，但游客大多還是“尋味”而來，“早上來，晚上回”，習慣到周邊城市過夜。從旅游業(yè)的數(shù)據(jù)也能看出，2024年順德區(qū)接待游客數(shù)和旅游收入同比增長10.5%和15.6%，而過夜旅游總人數(shù)卻下降8.8%。2024年餐飲收入（156.83億元）甚至同比下降了1.9%。

缺乏夜間體驗和地標性旅游項目，順德迫切地想把人留住。莫氏雞煲突然爆火，天然就是一個現(xiàn)成的流量入口。人來了，不只是吃一頓雞煲，還可能住一晚、逛清暉園、去華蓋路、吃雙皮奶、買特產(chǎn)。流量如果能接住，就不只是老莫一個人的生意。

那天我問老莫接下來的計劃，他沒有猶豫，立刻說計劃睡覺。老莫曾宣布，五一將閉店休息3天。我問他擔不擔心五一后重新開店沒有客人了，他笑出了聲，“不怕啊，最好沒人來，最好五一就到此為止，沒客人，回到以前那樣，舒舒服服。”